总之就是，外面的世界改天换地，和以前不一样了。看得出来道士们是在这里做功课。

　　偶尔出山，带些野物去换油盐。

　　中年人坐在地上捶地嚎啕，哭得眼泪鼻涕的，像个孩子。

　　但他尊重阮卿的选择。

　　那就不搭理外面的世界就行了。

　　他吹掉一个几案上的灰尘，要扶阮卿坐下。

　　平常的时候，他把这封遗书用油毡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放进木箱里。

　　皂角才觉得，师兄们说的可能是真的。

　　村人说只有他一个人了，问他为什么不出山生活。

　　木箱就搁在三清殿的香案上。”

　　廿七说：“又不累，休息什么。不能说我们旧了就要砸我们的观。

　　对这种传统建筑，廿七要比阮卿了解得多了。

　　可他也不是写完这封遗书马上就死了。

　　娃娃们很懵，不知道他说的贼寇是什么。

　　他其实是知道的，以前村人也说几嘴。

　　那根本就不是廿七的历史。

　　总之大家一起下山，只留皂角看家。

　　阮卿看着廿七的眼睛里流露出困惑，忽然醍醐灌顶，明白了。

　　忽然就凶悍了起来。

　　村人们的神情很微妙，好像想说什么。

　　皂角也似乎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廿七又重新翻了一遍, 指了出来。

　　中院是精舍，居住生活的地方，中间有口井。

　　他说：渡海而来，野心勃勃，丧心病狂，想要蛇吞象的海外岛国之人。”

　　“实在不行, 关于给你假造来历的计划，就先中止。

　　娃娃们明白了，他们说：早平了啊，都早解放了。

　　阮卿吸取了教训：“你先看看结实不结实。

　　有一天，他在山里救了一群娃娃。

　　他时时刻刻准备着，准备迎接随老迈而来的死亡。但师父很坏，不肯提前告诉他，嘱咐他好好做功课等他回来检查。

　　二是，遗憾不知道师父给他预备的道号到底是什么，好听不好听。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不懂？

　　阮卿说：“能保证其他的地方完好吗？

　　他哭痛快了，站起来抹干眼泪，带着娃娃们出了山，把他们送到了外面。

　　皂角很震惊，问他们为什么要砸他的道观。所以当他还活着的时候，隔一段时间就添几笔，记录一下自己还活着。

　　盛世隐居山林，乱世下山平寇。必须！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不接受他的道观，要砸。

　　相对其他地方的大观，野人观其实很小，就是个三进的院子。

　　廿七根本就不知道！

　　他说得看好家啊，要不然师父师祖师兄们回来揍他怎么办。最开始阮卿待的那间屋子，就是吃饭的食堂。

　　殿里两侧有些挂幡帘的架子, 那些幡帘早就烂了，廿七把架子拉过来靠近火堆，把阮卿的袜子鞋子挂上去烤火。”

　　“我再另外想办法, 总有办法能解决的。

　　要不然师父、师祖他们回来，考试又通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道号啊。”

　　转身出去了。

　　他自己种粮种菜，他自己用花生榨油，用兽血解决缺盐的问题。他可能真的曾经是江洋大盗。

　　乱世是什么乱世？

　　廿七每间房都看了。他说：“你先烤着，我看看别的屋子。”

　　的确，穿针走线简直东方不败附体, 一双手能杀人还能做这么精细的活儿。

　　小心烛火，别把庙观给烧了，师父说，等回来再考你，道号我都给你想好了。阮卿坐在火边烤火。

　　皂角一直很听话，好好看家，没让烛火烧了庙观。”

　　“廿七，你不明白它的意义。

　　廿七解释：“这信里很多地方都看得出来他是一个人生活在这里的，那我又是谁，我从哪来？”

　　廿七不知道那个时代发生了什么样的历史, 他不能感同身受那些惨烈和英勇，悲怆和慨然。”

　　阮卿不明白他的意思，懵懵地看着他。”阮卿坚决地说, “这个不能毁，还必须得带出去，交给政府。自己的衣服早就不能穿了，好在箱子里还有大家留下的衣服，十几个人的衣服，省着点穿，还够他穿很多年的。

　　进大门就是三清殿，参拜和做功课的地方。

　　他问他们进山来做什么。你不能毁掉这个东西。那不行。

　　皂角不关心什么解放不解放。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出过山。

　　木箱里洒了药粉和石灰，防潮，防虫鼠。”

　　阮卿脱鞋脱袜子。

　　这信里记录的是什么？

　　最后的后罩院，有厨房柴房，吃饭的食堂，还有杂物间。就算只有他一个人，野人观也要好好的，谁也不能砸。

　　因为他，根本不属于这个时空！

　　廿七不能理解阮卿为什么哭成这样。”

　　“阮卿，你的计划要想成功，这个信不能留。是野人观的传承，是道长们的精魂！师兄们常拿老吴从前的事吓唬他，皂角一直不信。地上很多烂掉的蒲团，还有配套的矮小几案。

　　他自言自语：我师父他们下山平寇去了，既然平了，怎么还不回来呢？

　　阮卿猛一个激灵，一把抓住廿七的胳膊：“不行！但他不爱听，也不想听，转身回山里了。

　　她状态好转，廿七就放心了。

　　这一次，他看着这些年轻稚嫩的娃娃，自言自语完，忽然流下了眼泪。”

　　阮卿犹豫了一下，问：“哪几个地方？

　　阮卿也不能理解他，他怎么能这么冷漠，这么无动于衷，甚至冷酷得想要毁掉这封信。

　　他自己收拾菜地和庄稼，自己做饭，自己洒扫，自己背经文做功课。”

　　廿七说：“我的手艺，你也见过了。

　　但大家要出山平寇，老吴把砍柴的斧子磨得锋利无比，插在了腰间，要一起去。

　　他们给他解释了一通。

　　山中不知岁月，不知不觉他的身体就佝偻了起来，力气也没有那么大了。我生火, 烤一烤。”

　　廿七露出了不能理解的眼神。我不能，我真的不能！

　　阮卿说：“那一定小心！

　　他看完遗书沉吟了一下，便说：“这个不能留。

　　当他意识到，他可能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写下了这封遗书，交待了师父师祖师兄们为什么下山，下山去干什么。

　　好像日记。但她现在更严重的问题是冷。把戴红袖标的娃娃们吓坏了。

　　他们穿着绿色的衣服，胳膊上套着一个红布圈。他不爱听，每次他们要说什么，他都急急地转身就回山里了。

　　那些贼寇对这个国家和民族，对这片土地上的人做了什么？”

　　确定了结实，阮卿坐下了。

　　廿七把烂了的蒲团堆了两个在大殿中间，拿阮卿包里的打火机点燃了。

　　终于肯面对，师父、师祖、师伯、师叔、老吴和师兄们，其实再也不会回来了的这件事。他们说，听说山里有个道观，他们来砸道观来了。”

　　阮卿说：“你休息一下啊。

　　廿七说：“湿鞋子袜子脱了吧。平寇平的是什么寇？

　　皂角很想提前知道自己的道号到底是什么。

　　廿七又看了看她的脚踝, 已经肿起来了。老吴看着慈眉善目的，晒太阳的时候打盹还流口水，怎么看都不像江洋大盗。

　　带着这两个遗憾，这封遗书到此结束，后面不再有添加的内容。”

　　他转头四下看看，三清殿挺宽绰的。这个必须要让人看到！

　　这不是廿七的错。

第47章 心动

　　“廿七。

　　他每天都在长个，慢慢地从孩童长成了少年，从少年长成了青年。

　　从来不敢偷懒。

　　只是廿七从来不是不知变通的人，他沉吟了一下，问阮卿：“不全毁, 就把能看出他是独自生活的几处地方糊掉可以吗？基本都不在信件正文里, 都在后面附加的内容里。”

　　廿七答应了。

　　娃娃们面面相觑，最后，弱弱地说，道观寺庙，都是封建迷信，属于四旧，现在要破四旧。

　　娃娃们听懂了，露出了和村人们一样的微妙神情，一样的欲言又止。

　　他只有两个遗憾：

　　一是，大家下山之后，他其实还是偷懒了，没有好好练字，所以字写得很丑。

　　他给自己刻好了墓碑，打好了木棺，挖好了坑，随时准备躺进去。

　　皂角从来不肯听那些人说，其实是因为他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他只是不想听。”

　　不能留的意思是要毁掉吗？但不能以毁掉这个作代价。

　　但这次，他终于问了：山外的贼寇平了吗？

　　他们道人不在乎世人供奉不供奉香火，但你们不能欺负人。

　　廿七说：“这个先不急, 咱们先安顿一下。

　　有火就暖和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