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熙从凉亭的台阶旁捡起一颗小石子，举高了手投到湖里，噗通一声，从亭亭如盖的荷叶底下惊出一对羽毛艳丽的鸳鸯。”她伸手抚上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得意道：“左右老太太心疼诚郎，也在意我肚子里这个邬家的种。看得多了，自然会有自己的一番见解。”

　　次日一早，徐念安去给殷夫人问了安回来，发现赵桓熙坐在窗下，神情恹恹的，眼下还带着点青，显然昨晚没睡好。

　　时辰尚早，初夏的浓阴里尽是晨鸟的婉歌。”

　　赵桓熙听得痴了，一双轮廓精致流光溢彩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徐念安，直到徐念安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

　　徐念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株姿态清逸的石榴和一块造型玲珑的山石恰被走廊的廊柱和廊檐框在其中，看上去便似一副天然的画卷。只消我一举得男，我便是第二个赵府杜姨娘。我只是觉得，你既爱画画，又有天赋，埋没了太可惜了。你特意练就的？

　　“天下这么大，一个人即便能走出去，眼睛能看到的终究还是有极限的。

　　“冬姐姐，你说得太对了！就像我，我从未去过江南，但是我心中有一个江南。”

　　“有信心画得好看？

　　“之前我母亲为我请的那个教画先生姓冯，我与他的师生缘分虽是短暂，但他有一句话我一直记着。神从何来？”

　　徐念安说着，在凉亭里的美人靠上坐下来，赵桓熙忙跟过去坐在她身边。”

　　徐念安道：“其实我一直不担心你会写不好字。现在我明白了。这便是对正房恭敬的好处！”徐念安欢喜道。

　　赵桓熙心情大好，脚步轻快地引着徐念安走在临水的回廊里，在快到转角处停住，指着前方对徐念安道：“冬姐姐，你看那里，像不像一幅画？”

　　赵桓熙无异议，反正不管是逛园子还是练字，只要有她在身边，总不会无聊的。你看那株兰花，有的叶片长，有的叶片短，有的叶片宽，有的叶片窄，有的叶片舒展，有的叶片卷折，中间还有两枝奇花突起。”

　　“你放心，不会叫你看四书五经的。”回过神后，他便站了起来，激动地在亭中来回走动。还不是爹一死就被人从府里赶出来。呵，她倒是对正房恭顺了，结果呢？他急忙回身叫徐念安去看。”郑蔓儿将汤匙往碗里一扔，发出一声脆响，她斜着琴儿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是我娘叫你时时盯着我劝着我，让我要对正房恭顺。这一辈子，是不是永远都画不了江南呢？’江南之夏，是‘看沙鸥舞再三，卷香风十里珠帘，画船儿天边至，酒旗儿风外飐。’江南之秋，是‘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徐念安起身，道：“我们先去小花园里头逛逛，消消食，然后回来练字。可是就像你说的，用心去看，那是没有极限的。午前再让知一过来。”

　　“那便是了。

　　“只要愿意用心去看，处处皆可入画。也许我这样想仍是片面，但若是连片面的想法都没有，那还能从何处着手呢？

　　“果真。从见识来，从阅历来，从眼界来，从人对此景理解的深度来。对正房好有什么用？

　　“相较之下，我更敬佩那些对正房不恭顺的，你们三少奶奶的娘家，不就有个现成的例子么？”

　　她侧过身子，指着亭下长在假山石头缝隙里的一株兰花问赵桓熙：“你能用那株兰花入画吗？”

　　徐念安摇头：“哪有一大早就想吃桃的，又不是猴儿。”来到湖边一座名为观鱼亭的凉亭里，徐念安看着在深浓浅绿的背景里白得像尊玉娃娃一样的少年问道。”

　　赵桓熙先是一喜，随即又警惕起来，问：“看书？蔷薇点红了黛瓦，芭蕉染绿了粉墙。

　　“这便是你们作画之人特有的技艺吗？可你若要一直画下去，不走出公府，不走出京城的你，又有多少好景色可画呢？这好在爹在世时给她脱了籍，要不然，被人卖了也未可知。

　　用过早饭，看着丫鬟不在，赵桓熙轻声问徐念安：“现在能去叫知一过来了吧？我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好好拢住了男人，做个不是正室却胜似正室的妾，比什么不好？看什么书？忙杀看花人！那就去见别人的见识，去阅别人的阅历！”

　　徐念安微笑鼓励：“我觉得三郎说得很有道理。也许有一天，你想画江南的千里莺啼绿映红，抑或多少楼台烟雨中，可是你的眼没见过，若是你的心也未曾见过，那你要怎么画呢？

　　她心觉好笑，与他一道吃早饭的时候便讲些市井里的趣事给他听，他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脸上又焕发了神采。

　　花间隐榭，水际安亭，奇石相拱，曲壁回廊。谁又能说，我心中的这个江南，不是真江南呢？一池风荷开得静谧而清艳。若是我的字因此一直赶不上我的画，如何是好？

　　说是小花园，其实那是相对于府中的大园子来说的，这个小花园占地面积并不小，造景更是用心。也不规定你看什么书，你自己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老柘叶黄如嫩树，寒樱枝白是狂花。’江南之冬，是‘霜轻未杀萋萋草，日暖初干漠漠沙。人在家中，要用心去看天下，最便宜的方式，便是看书。”

　　“你懂什么？没有见识没有阅历怎么办？”

　　“当然。

　　两人津津有味地看了会儿鸳鸯洗浴，徐念安对赵桓熙道：“我想了下，要不以后你就上午练字，下午看一个时辰的书，其它的时间用来画画吧。

　　“没有去练，我天生就会这样看景，也可能好景色看过难忘，所以才想动笔将它画下来。”

　　赵桓熙走到她身边，手撑在栏杆上探头看了看那株兰花，又走到亭子的另一角看着那株兰花，点头：“能。他说，作画，画得好看，只是基本功，画得有神，才是作画的精髓。我一直不能理解，怎样才能让一幅画有神呢？”

　　赵桓熙闻言，腼腆一笑，又有些担心起来：“可是，只在上午练字，时间是不是太短了？’①

　　“这样的江南只是我从诗中看到的江南一角，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心中的江南之春，是‘船上管弦江面渌，满城飞絮辊轻尘。”徐念安看着赵桓熙说：“我觉着你也需要这样的江南。”

　　赵桓熙忍不住笑。想要一幅画有神，作画的人先得有神。”赵桓熙带着她一边游园一边指了好些景色给她看，都是需要从特定的角度去看才会越看越美之景。三郎你真是独具慧眼。她是能把男人让给你，还是能把家产分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