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同方清芷的印象彻底割裂。听说他是来吃鱼蛋面的,啧啧啧,那么有钱的人了,没想到还是这样恋旧。他至于吗,上来就动刀,可把我吓坏了……幸好啊,幸好陈生从这儿过。”
夜来天凉,又是悚人的传言,方清芷站起来:“舅舅,我困了。”
那伞沉甸甸的,方清芷捧在手中便知价格不菲,手柄处也是金属,银质的,沉甸甸,是狮首的模样。
方清芷仍旧站在雨水中,并未放松,道谢:“谢谢您,陈先生。”
“胡说八道,”方清芷于雨帘中昂首而立,挺直脊梁,冷眼望着这些人,“是你们先诬陷我弟弟,现在又要强行带我走。”方清芷重重拍掉舅妈的手,“别碰我,我很累,需要休息。黄老板失去了耐心,便“留”他在自己那里住下,现在要请方清芷过去坐坐,请她这个表姐去劝劝。”
方清芷犹疑着接过那伞:“谢谢。再没人见他们回过香港,偏偏只有一个刚怀孕的老婆活了下来……你当陈修泽什么是好人?
其中一个胆大的,客气地说:“我们是受黄秀忠黄老板所托,请这位小姐去见见她的弟弟。”
“什么好人?
黄老板今天连这种强行拘禁的事情都能做得出,谁知会不会还有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舅舅不信:“清芷,他可是你弟弟啊。
不算多么明显,但一眼能瞧出的异于常人。
她的牙齿好像已经尝到手杖顶端金属那冷冽的痛楚味道。
男人站在黑伞下,朗声对着保镖们说:“劳烦转告你们黄老板一声,就说鄙人想请他给一份薄面,不要为难这位……”
他顿了顿,继续:“不要为难这位小姐。”
方清芷上了一天课,尚未吃晚饭。他养父孟久歌,当年多风光,势头多猛,身体硬朗,却离奇暴毙。”舅舅诡秘一笑,压低声音,“没听过传闻?略粗糙的纸张上,黑白影像不甚清晰,犹如此刻隔着雨帘站立的男人,黑暗团团,卷着雨水,一把沉默大黑伞遮住半边身行,令方清芷看不清晰。”
方清芷说:“看来是个好人。
方清芷体力不算好,唯独的优势是熟悉这里的街街巷巷。
身后人的对话,她也一字不漏听到耳中。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是哪个黄秀忠?”
舅舅笑着摇头:“还是年轻,听点儿就害怕……”
方清芷不理他,她想自己和这种血雨腥风里走出的人势必不会有什么交情。她抬腿要走,保镖不肯,拦住她的去路,仍旧客客气气:“方小姐,您现在不能走……啊!”
男人说:“方才我说的,都记下了吗?”
只是她方才情绪过激,此时声音难免带了哑意。”
方清芷问:“谁是白眼狼?”
方清芷正欲上阁楼,又被舅妈扯住裙角:“你别学那些小白眼狼啊清芷。下午时分,外面又落了雨,她一身疲惫,湿淋淋地站在这里,不悦地看着他们:“什么事?”
方清芷摇头:“就在前面,很近。
男人身姿高大,黑色西装,手持一个金属兽首柄、乌木身的手杖,一双手宽大而稳,他语调平稳,和煦,如同一名教授在耐心询问学生:“发生什么事了?
陈修泽说:“你家在哪儿?”
舅妈哭:“我的家豪啊……我的儿子……”
舅舅还算冷静,一五一十地同方清芷讲。
能令那些人只是听个姓氏就落荒而逃。这房子原本是我妈和我的,当初我妈病重,你们的房子被我舅舅拿去抵债,我妈同意你们住进来,要求是让你们照顾我、让我好好读完书。
方清芷大口呼吸,她还欲再讲,只听后面传来温和清越的声音。”
方清芷看到,方才气焰嚣张的几个人,霎时间灭了威风,其中一个人再询问,声音已经底气不足:“请问您是……”
“我姓陈,”这位不知真面目的陈先生声音略有笑意,“四天前同黄老板在同一间茶室吃过茶。方清芷,你个小白眼狼,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狗,你……”
方清芷已经上了阁楼,重重关上地板。”
对方点点头,又说:“阿贤,把雨伞给这位小姐。”
没什么波动。
“怎么了?身后霓虹招牌闪着,只勾勒出他高大的身形,单手拄着手杖,瞧不清上面镌刻的是什么,只能从那冰冷反光的质地判断出是金属质地。
她又道谢,对方只是笑了笑:“快回家吧,别让你家人担心。
跛足。
保镖们慌忙:“陈生?
说话的是站在伞下的那个。
拄手杖。”
这位路见不平的陈先生,连自己的具体名姓都未留下,说完这句话后,便拄着那柄手杖,缓步往前行——
方清芷这才瞧见,对方的腿大约受过伤,此刻走起路来有些微跛。”
方清芷站在原地,看着阿贤撑着那把大黑伞走来,黑伞终于从那人面前移走,但他是逆着灯站的。”
男人声音依旧平稳:“哦,他啊。”
方清芷浑身湿透,站在狭窄巷中,她身体发抖:“你们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不怕将来报应到你们妻子儿女身上吗?
……
方清芷持着大黑伞回家,舅舅舅妈肯定哭成一团,一个说完了完了自己儿子没救了,另一个苦苦劝她,现在这个社会,被金屋藏娇并不羞耻,黄老板虽然老了点丑了点年龄能当方清芷父亲也绰绰有余了点,但好歹人家有钞票有地位,跟他不丢人,以后没钱了,住狭窄鸽子笼领每月堪堪饱腹的薪水才丢人……
方清芷烦不胜烦,只微微蹙眉:“家豪没事,很快就会回来。”
第3章 雨重
雨帘重重,方清芷看不清那人的脸,她只知自己此刻极为狼狈,雨水浸湿头发,顺着她的脸颊往下落,她冻得唇色发白,因方才的厉声呵斥而身体微颤。她跑得比不上两人,但转得灵活,雨中狂奔不知几许,遗憾抵不过人多势众,仍旧被堵住。
哪里想到,第二天上课回来,就见家里乱了套,外面停了一辆白色车,舅舅舅妈抱成一团哭啼啼,看到方清芷来,犹如见到救星,急切上前,拉住她手——
“清芷啊,你要救救你弟弟。
电光火石间,方清芷脑海中冷不丁闪过那两份报纸上刊载的照片。”
那些人连声说着不麻烦,也不需商量,自知开罪不起,连商议也未有,四相散去。”
她这话多少有些威慑力,那保镖原本要上前,闻言,顿住脚步,面面相觑。”
方清芷站在雨中,太冷了,她又孤傲,不肯在这些人面前展露出凄惶之态,除却刚被围堵时的慌乱,她此刻已经完全镇定,手指甲掐着掌心,四下张望,冷静地想着等会儿该从哪出脱逃。”
黑暗中,她听得对方似乎笑了声,从善如流:“是,还有这位小姐的弟弟。
方清芷冷着脸听他们讲完,转身问舅舅:“怎么不报警?你们也是有老婆有孩子的人,扪心自问,如果我是你们女儿,你们今天也要强行带我去见黄老板?”
方清芷近期神经敏感,听不得“陈”字,她问:“哪个陈生?
撑伞的人答:“是祥喜百货的那个黄秀忠。
方清芷很少有情绪如此激烈的时刻。
阿贤撑着伞靠近她时,方清芷无措,后退一步,警惕望他。
白车中下来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冲着方清芷做手势:“方小姐,我们黄老板想请您过去,见见您的弟弟。”
姓陈。
近了,她瞧见这个名为阿贤的男人,脸上一道疤,像爬了一只虫子,横隔鼻梁,眼皮上也一块儿痕迹,差点丢了眼睛。
她不知对方是谁,也不知是敌是友。嗯?你说大家一块儿玩这么久了,我不就想赢一把么?”
方清芷说:“还有我弟弟。”
她没有转身,只听后面男人问身侧的人:“黄秀忠?”
舅舅嗫嚅:“万一那表真是你弟弟偷的……”
方清芷恨铁不成钢,大失所望地转过身。
她以为,能做出弑养父、近乎灭满门的人,语调应当冷如刀,或喑哑如铁锈,盛气凌人,傲慢无礼……
无论如何,绝不会如此时此刻,像大学中谦逊的教师。
那些保镖却有所忌惮,望着男人的手杖,面面相觑,后退一步。今天黄老板过去玩,丢了一块儿表,听人说被俞家豪捡去了,但俞家豪说自己没有。
保镖毕恭毕敬:“记住了。”
“陈修泽陈先生啊,”舅舅说,“喔,忘了你还在读书,不知道这些……陈生以前也住北角,我之前听说过,但没见过。
她握住伞,勉强站稳。
陈姓。”
方清芷抡起书包砸他脸上,趁他弯腰空档,瞅准时机,一猫腰,从他二人身侧钻出去,雨帘甚大,她在夜色中头也不回地向远方跑。”
阿贤迟疑:“先生……”
陈修泽说:“给她。”
她仓皇转身,雨水太大,她看不清,只瞧见身后站了两人,一人沉默地给另一人撑着大黑伞,自己半边身体尽数淋湿。
往哪里跑都行,总之不要被这两人强行带走。俞家豪这几天不归家,实际上是偷偷跑去高尔夫球场打零工。现在还是请,等过一阵子,可就连’请’也没有了。是否需要人送你回去?”
“今天麻烦诸位,请务必一五一十传达,多谢。”
——语调仍旧是温和从容,还是教授般的谦和。
阿贤说:“先生给你,你就收着。孟久歌十多个孩子,说是全部移民,谁知究竟是死是活?
方清芷感觉那人似乎看了自己,他的伞略微抬了抬,像是在看她。”
舅舅焦急:“我没说不让你读书——”
“那刚才你们口口声声说的金屋藏娇是什么意思?”
舅妈气得破口大骂:“你还要不要脸?被她砸了脸的保镖已经又些不耐烦,叫她:“识相的话,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方小姐。
明处人恐惧黑暗里的未知危险。”
方清芷蓦然睁大眼睛:“家豪怎么了?”
不等舅舅舅妈说话,身后雨声雷鸣,夹杂着车门打开的声音。
这种感觉算不上好,方清芷看不清对方,对方却能将她从头至尾地审视一番,尽管对方此刻瞧起来并不像什么坏人,但……
但该有的警惕心不可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