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面墙壁都是刻着佛文的长生牌，散着浅金色的柔光，光明辉映整间佛堂。

　　他趁人一不留神跑回了阿耶身边。她这回生了一个小妹妹，脸上是粉粉的，眼睛是碧绿碧绿的，可好玩了。”

　　“你不知道，你出生的那天晚上，你阿耶抱着你有多开心。当年，我摔得次数只会比你更多……阿宴，近日已有进步了。

　　等阿耶阿娘再出房门的时候，看到他在门外偷偷站着，显然双双愣住。灯火前，他的身姿高大而英挺，像是一座巍巍山峰，沉默间也有雷霆万钧的气势。”

　　萧成宴垂下头，紧紧拽着阿娘的袖口，翘起的嘴角一抽一抽地道：

　　“从小，阿耶就不喜欢我，只喜欢阿姊。阿娘说过，这是小孩子不能看的。”

　　“但是阿宴，你要知道，你和你阿姊不一样。

　　“这小子。

　　后来的一日里，就没听到两人再谈论那个崔阿叔了。当时，阿娘的面是他从未见过的红艳，发髻都乱了她也没发觉。是为了那个姓崔的阿叔。他是阿娘生下来的，应该处处都长得像阿娘才对。定是因为他，阿耶才打他的。只是哽咽着对她道：

　　“阿娘，我是不是阿耶的孩子？可他看得出来，虽然司徒阿叔面上总是挂着浅浅的笑意，但他并不开心。他刚才与我说，说他怀疑自己不是你的孩子……”明明带着嗔怪，阿娘的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当时，他和阿姊重重点了点头，学着阿娘跪在蒲团上，朝长生牌磕了三个响头。今日阿姊从草原归来，菜肴肉眼可见地丰盛了许多。

　　萧成宴自然和他比较亲近。

　　饭桌上，阿姊冷不丁冒出一句：

　　“帛罗小姨的女可汗受封大典可好看了！这一年祭祖后，阿耶阿娘转道去了山上的一座寺庙。

　　众人纷纷侧目，萧成宴望过去，竟看见前一刻还满脸肃穆的他阿耶见状忍俊不禁，第一个笑出了声。跟时常板着脸的阿耶不同，司徒阿叔总是眉目含笑，虽然话不多，但每次说话总能让人如沐春风。

　　萧成宴不必回头，就知道两人关起门来又缠在一起了。他速速从阿娘怀中抽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阿娘摇了摇头，轻抚他有些毛躁的鬓发，柔声道：“你和阿姊，都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珍宝。

　　“司徒阿叔为什么要出家？”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回身见阿耶不知何时已立在书房门外，静静望着母子俩低语。”知客将他们引入一间阒静的佛堂内：

　　在那里，萧成宴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司徒阿叔。”

　　像是回答他了，又没有回答他。

　　他问过阿娘：

　　“司徒阿叔是不是有心事？

　　他确实也想成为阿耶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仅可以保护阿娘和阿姊，更能保护万千百姓。

　　阿耶朝他走去，他微微躬身道：

　　“我已入空门，不能和施主饮酒了。

　　“不是我的，还会是谁的？”

　　“无妨。她和她的人，至死都在保护着阿娘和大唐……”阿娘直起身，凝望着满壁金光灿灿的长生牌，目中莹莹，清光闪烁，语带哽咽道，“她一生为国为民，是一个很伟大的人。嗯？他故意拽着阿耶的衣角，拧着眉装作有些害怕的样子。我练到阿耶满意为止。威风极了！上香礼佛的人流如织。

　　萧成宴垂着头，死死盯着眼前恣傲的男人脚上崭新的流云纹金丝锦靴。

　　“阿耶幼时，你祖父亦是如此手把手教我骑射的。

　　“虚尘大师在里面候着二位了。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我们饮茶罢。”他知道，阿耶定是为了他阿娘的面子上，要放他一马。

　　寺庙清幽，香火却旺盛。

　　“哎……”崔焕之猝不及防，从未料到被一个只到他膝盖高的小儿给偷袭，吃痛叫出声来。因为反正他也听不懂。

　　他也一向不喜欢那个崔阿叔。可萧成宴却觉得他很不一样了。所以他一年前的凉州马球赛，他第一回见到那个身着绣金赤袍，手执金鞭的华服男人时，因为好奇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正像教他诗文的儒师所说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阿耶和阿娘素来感情极好，十年如一日。你是萧家的世子，日后是要继承你阿耶的爵位和河西全军的。阿耶则是面色阴沉，抬手作势，挥掌就要打到他头上。

　　佛龛满堂明亮的烛火中，他面容依旧，低眉善目，恍若仍是以往的模样。”他听到阿耶深沉的眉宇间似有倦色，难得唤了他的名，“若是累了，明日不必去马场了，休息一日吧。

　　若是阿娘不在，他在阿耶面前犯了错，司徒阿叔在场总会护着他，劝阿耶道：

　　“长风，算了算了。阿娘，我也想要一个妹妹。而且，他不像阿耶，总会很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教他，还常常对他露出赞许的目光。”

　　“不，我去。好像是与生俱来的感觉。阿耶没说什么，并未向往常一般斥责他对人无理，只是抚了抚他汗湿的额头，眉眼带着极浅的笑意。他记得二人前几日刚刚小小吵过一次。阿娘则是领着他和阿姊来到长明灯下的一面墙。

　　……

　　萧成宴在庭院了练了一会儿剑，日影缓缓西斜。

　　他看惯了阿耶向来那身白袍素服，轩姿俊朗。

　　每每他忘了阿耶教的剑术要领，他总会偷偷去问司徒阿叔，因为他说得，往往基本和阿耶教的没两样。

　　后来，便越来越来少见到司徒阿叔了。”

　　他一下子就不高兴了。不仅凉州，整个西北都要靠你和你的子孙后代来守护。”阿耶的声音低沉却很温顺，语气和平时说话时完全不一般。

　　不出一个时辰，家仆们已经开始传膳了。

　　阿娘受邀想去廓州赴他的婚宴，阿耶不同意，两人在卧房里斗了半天嘴。

　　每一年寒食节，他和阿姊都要随阿耶阿娘去山上祭拜先祖，还有几个无名的坟冢。”

　　二人一前一后向后面的禅堂走去。

　　这一天，阿耶难得对他露了几回笑，晚上还破天荒允他喝了果酿冰饮子——从来只有阿姊可以喝的，因为阿耶觉得这种东西女孩子气，不许他喝。忽而抬腿狠狠踩在了靴头斑斓的玛瑙嵌饰上。

　　众多叔叔伯伯中，萧成宴最喜欢的，是那位独臂的司徒阿叔。

　　“你呀，对他太严厉了。”

　　一众叔伯中，何人见了阿耶不称一声萧侯爷，也就司徒阿叔敢直呼阿耶的名讳。”男人一怔，低笑着摇了摇头，往房内走去。后来争吵声停了，只能听到内里传来阿娘“嘤嘤呜呜”的声音，极其细小，像哭声又不像哭声，阿耶的喘气声也很急促，与他一道骑马之时都没那么重。不过都是阿姊爱吃的，草原上吃不到的林檎蜜枣，油煎河鱼，各种肥美的腊肉，鲜疏汤羹。

　　“别闹……”阿娘的声音小了下去。阿娘和阿耶对你抱有极高的期许，望你长大成人后，能担起身为河西萧家世子的责任。

　　谁知那男人马上注意到了他，大摇大摆走过来朝他微微俯身，定定看了他有小半刻，忽而摇了摇头，面带惋惜之色，轻声道了一句：

　　“你就一双眼和你阿娘有点相像。

　　他挨打得不明不白，更讨厌那个崔阿叔了。”萧成宴忍不住拉了拉阿娘的手，小声地问道。”

　　“待我和你阿耶故去，你和阿姊都要记得，每年都要来这里祭拜姨母。但也不是一直都是风和日丽的。

　　他已落发为僧，半身隐于宽大的青傧玉色袈裟中，已看不见独臂。可他看到阿耶略带失望的面容，他心底反而鼓起了一股不服气的狠劲。他还是个孩子。

　　阿娘半蹲下来，与他直视，眉目间涌着不易察觉的伤怀，淡淡道：

　　“因为，他想和你的姨母求一个来世。”

　　阿娘蹙着眉，低声道了一句：

　　“鸿雁痛失其偶，恨不能以身殉。”

　　阿娘微微一怔，噗嗤一声笑道：

　　“阿宴为何会如此想？

　　阿耶应该是一向不喜那个人，阿娘每每说起他，阿耶都会抿唇不语，眸光极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