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太迟了。
被抽回的那一刹那,傅杳杳的神魂仿佛要被这道与她融为一体的孽气拉扯出去,疼得她惨叫倒地。
百里貅被她哭得心烦意乱,不舒服的异样感叫嚣着在体内冲撞,他半蹲的身形晃了一下,暴躁地将她扔开。仙门的攻击紧接着落下来, 百里貅伸手将要触摸到的蝴蝶在一瞬间碎成了粉末。大战一触即发。
傅杳杳被疼晕过去,殿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魔将冲了进来:“尊上!
是魔界的红月黑夜,他们依偎在一艘月亮船上,亲吻拥抱。百里貅茫然地伸出手,那缕孽气缓缓飘落他手中。
既然她的存在会让他难受,那便杀了她。
轰的一声,阵法炸裂,少女也终于在他怀里碎成了点点星光。红光刺透神魂, 灵气挤破筋脉, 她在碎裂中愈合,又在愈合中碎裂。
他们无法想象灵气枯竭的修仙界会是何等惨状,更无法接受再无一丝灵气的世界。
她比其他孩子都聪明听话,给饭吃饭,穿衣睡觉,从来不哭也不闹。
清渺宗的仙长赶来救下了这个差点命丧妖兽口中的婴儿,为她取名傅杳杳。
半透明的少女缓缓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像微风一样的触感。本尊想杀,你们就得死。
她好好地为他留着。
一道阴暗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
他们势必和一个疯子讲不通道理的。”
百里貅将傅杳杳扔在阵法边上,并没有立刻将她投进阵里,欣赏着四周紧张的神情,疯狂大笑:“就算天谴,本尊也要你们,要这三界为我陪葬!
一开始她谁都想保护,可如今她什么也没护住。晏长舟、姜疏、清渺宗的师兄师姐、悬壶宗照顾她的医修,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拼尽全力而战,而他们的敌人是她在这世上最爱的人,是世人心中想要覆灭苍生的反派。
可哪怕神魂受损,哪怕痛不欲生, 因为他喜欢这里, 她从未让任何外界因素影响到识海里的一花一木。”
百里貅笑得猖狂:“那又如何?在她身体内待久了,连这道孽气也染上了她的温柔与体香,带着她这一生全部的记忆,融入他的身体。
因为逆转之阵上的结界,战火并未波及到这方小小的高台。可作为阵眼的她在掉入阵中的那一刻已经与阵法融为一体,阵毁了,她也活不了。
傅杳杳神魂不稳,修为压制之下,像一只断翅的蝴蝶跌入阵中。
空中人影一闪,在仙门毁阵的恐怖能量降落高台之前,百里貅跳进了阵法里。
仙门早已看到那个散发着幽幽红光的诡异阵法,可惜阵法之上有百里貅设下的结界,他们还没来得及打破,便和魔修们对峙开来。
他疯了一样伸出双手去抓,可光哪里抓得住呢。小小的年纪,本该是一个不谙世事活泼快乐的幼女,却总是坐在门槛上用小肉手托着下巴看着天空走神。
从未有过的巨大恐慌将他包裹。
百里貅目不转睛盯着那束比他心中恨意还要浓郁的红光,突然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像手中流沙一样正在从他身体内消失。
百里貅猛地回头。
魔界毒物层出不穷,他终归是大意遭了她的道。
是星河月夜的人间,他们牵着手坐在桥头看水中明月的倒影。
他不记得他是带着何等心情将这道孽气注入她体内,也忘记了这是他送她的独一无二的礼物,是他从体内三千孽气完全分离出来的一道精魄。她虚弱地笑着,轻声对他说:“百里貅,别再杀了人呀。傅杳杳又摔倒在地,脸上留下五道雪白的印子。
那些陌生的,毫无印象的记忆像千万根针一瞬间扎进他脑海心脏,扎得他鲜血淋漓,千疮百孔。他们今日为毁阵而来,不惜一切代价也必须毁掉逆转之阵。早已与傅杳杳神魂交融,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不知是谁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毁阵!
百里貅面无表情扯下了她肩头的衣裙,雪白温热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后肩上那朵黑色小花静静盛开在玉肤上。
漂亮得让他觉得刺眼。
百里貅闻到花木的清香,彩虹挂在天边, 蝴蝶在他眼前飞舞, 像在欢迎他回家。
是一片洒落清辉的树林,她端着一碗蘑菇汤笑眯眯递到他面前。
傅杳杳察觉到危险,猛然转身,猝不及防和一张近在咫尺充斥疯狂恨意的面孔相对。
他面无表情地抓过傅杳杳,身形一闪,再次出现时,已在广场正中的仙试高台上。
识海由人心境所化,她经历这悲惨的一切,这片天地早不该存在。
百里貅看着那黑色的花朵又开始头疼,他不再迟疑,暴躁地伸出手掌,要将这不知何时被她偷去的孽气收回来。神魂剧痛的余威还在,她捂着脑袋缓缓站起身,极目望去肝髓流野,尸横遍地。
是一片草长莺飞的花海,他们并肩躺在一起,周围蝴蝶翩飞。
百里貅被弹出来, 周身孽气随之席卷而出,将自己和傅杳杳缠成了一个蛹。毁阵!她被带上了清渺宗,小婴儿逐渐长成了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小女孩。
前方的半空中,浩浩荡荡的仙门中人已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魔将们各领一方精兵,随时做好应战准备。
只是杀之前……
傅杳杳突然被冰凉的手指捏住了后脖颈。所有人都明白,此战关乎仙门存亡。
百里貅面色巨变,疯狂地想要做些什么,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傅杳杳受损的神魂在被逆转之阵冲撞之后已经爬满裂纹。”
仙门中人气急败坏:“当年参与百川归一事的仙门已尽数被你诛杀,你已算大仇得报,我等并不知情,你何故与我们为难!仙门打过来了!
他们在蛹中紧紧相拥,就像他在她记忆中看到的那一幕。
他伸出手,猛地将她往后一推。看了眼昏迷过去的少女,眼底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不过是仙门的幻术罢了,真以为他会上当?你休得行这逆天之举!
作为阵眼的傅杳自然牵动了所有人的心神。
激烈交战中,傅杳杳缓缓转醒。
这片宁静灿烂的识海终于随着她的神魂分崩离析, 在顷刻之间坍塌碎裂。
等星光散尽,徒留一缕黑色孽气静静漂浮在空中。
百里貅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压制下这股异样。
与孽气随之而来的,是她的神魂记忆。
傅杳杳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伸手捂住孽气形成的花纹,哽咽着:“不要……”
这是他唯一留给她的东西了。若是不阻止百里貅,现在不死,将来也会死,甚至会死得更惨。可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渐渐透明,孽气可以抵挡这世上一切伤害,却挡不住她的消亡。
存在千万年早已从根本腐朽,人心离散各怀心思的仙门,终于在此刻真正拧成了一股绳。
身体无止境地下坠, 站不稳,抓不住,只有失重的下坠、下坠、下坠。
除了痴痴笑着的迟竺,高台上什么也没有了。
殿内一时无声。
一道细微的黑色闪电从她体内抽离而出,覆上百里貅的掌心,她后肩上的那朵黑色小花开始一点点变浅。
唯有以杀止杀。
四目相对,迟竺脸上露出一个阴毒的笑容。否则必遭天谴!
她只是一个废物凡人,护不住苍生,也护不住她的爱人。
一幕幕陌生的画面突如其来撞进百里貅脑海。
第56章
傅杳杳像跌入了一个狂风卷席的无底洞。
百里貅突兀收回手掌,抽离的孽气被迫中断,又缩回傅杳杳体内。
可惜地面一抖, 整片识海地动山摇。
百里貅神情恐怖,双手紧紧搂住她的腰,眼底涌动着汹涌波涛。犹如回家一样, 轻而易举,熟门熟路, 他走入了一片草长莺飞的花海。
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害怕,却不知为何害怕。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顷刻之间天昏地暗,仙魔大乱,早已布满焦土血迹的九华仙宫再一次成为厮杀的战场。”
百里貅缓缓站起身,擦掉嘴角的鲜血。
百里貅看到了一对被妖兽追逐的夫妇,他们怀中抱着一个不仅不啼哭反而睁着水汪汪大眼睛好奇打量世界的小婴儿。
是迟竺。
而百里貅抓着傅杳杳出现在高台上时,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是阵法的炼制之人,自然可以忽略结界靠近。他踉跄两步,头痛欲裂,天旋地转之间猛地跪倒在地,吐出几口血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跳进来,也不知道这恐慌来自何处, 急速下坠中,百里貅分出一丝神识挤进她的识海。
巨大的痛苦中,黑色闪电犹如奔啸游龙从头顶追逐而来, 傅杳杳坠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仙门为首之人立刻道:“百里貅!他视线冷冰地盯着跪坐在地上的少女,几乎可以肯定她就是造成自己身体异样的罪魁祸首。
她看见好多熟悉的身影。”
百里貅双眼赤红,喉咙一片腥甜,动了动唇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
刹那之间,天地变色,飞沙走石漫天卷地,红光冲天刺破云层直入九霄,所有仙门之人都在此时感受到了天地间灵气的急速流失。”
早已准备好的仙门中人齐齐对准那道正在疯狂吞噬天地灵气的阵法,轰天灭地的能量朝着高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