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床板一沉，青年爬上床，夹杂着凉意的唇就要压下，冯玉贞没这个心思，偏头躲开，疑惑道：“居然这么着急吗？”

　　“周大人派人唤我，半夜奔赴里正家中一趟。然而最叫人不寒而栗的，却还是立在他们身前的崔相。

　　而屋里偃旗息鼓，冯玉贞今日宛若一汪勃勃的春水，崔净空对此欲罢不能，两次三番流连在她荡漾的眉眼与柳条似的软腰间。

　　冯玉贞惊醒。如今他生辰将近，冯玉贞有意为他祝贺。

　　不知道是该诧异于寡嫂的敏感，还是欣喜她对自己本性的深知，崔净空低笑一声：“不过都是些文书与人情走动。

　　她有些怕痒，止不住将脚往回缩，嘴上轻声问他：“空哥儿，你方才去哪儿了？

　　一侧是莲花座上宝相庄严，一侧却是人间穷奢极欲，恰如嗜杀奸相一心向善这件事本身似的荒诞可笑。

　　左腕袖口上撩，不经意间展露出念珠，硌在冯玉贞尚还酥软的侧腰上，惹人不由得轻呼一声。

　　这个时候不想让她碰，也不想叫她把眼睛放在别的上面，崔净空生出抵触，把那只手又缩回袖子里，轻抚女人起伏的后背。她坐在床沿，两臂撑着床，身前的青年半跪在地上。”

　　崔净空神态自若，他温声让寡嫂踩在自己内衫上，在他胸口一点一点将脚上水渍蹭干，再放进被子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冯玉贞才等回姗姗归来的青年。

　　见对方神情毫无波澜，年轻人旋即奉承道：“我偶然瞧见阁老所佩的念珠陈旧，斑驳掉色，于是特意前往天下名寺，向得道高僧求了一串。”

　　可是涉及什么人命阴司？倘若说崔净空是恶徒，那她便是不折不扣的共犯，理应一同伏诛。抬了抬手，指示身边的人收下，却连一句道谢的场面话都没有吐露，好似愿意收下已经是格外的赏赐。男人闭着眼，不知生死，了无声息。”

　　*

　　时隔一个多月，冯玉贞又梦见了话本里的他。”

　　年轻人越笑越僵，因为独有他自己的笑声，余下没有一人附和。珍宝由全国各地进献受贿而来，满满堆积了半个佛堂之多，南海珍珠、旧朝金石，一字难求的名家之作，在这里却和碎石瓦砾无异，只被粗暴地扔在地上。

　　一直以来，哪怕多次交颈缠绵过，二人之间还是心照不宣着保留一些秘密。

　　第四天，崔净空也没能自己爬出来。

　　他并没有发火，在那串佛珠上沉沉凝视半晌，面容已然遍布阴霾。

　　这场景，大抵是旁人向他送礼——年轻人满脸堆笑，将备好的厚礼双手奉上。

　　一对冰凉的、小巧的足尖贴在他的胸窝上，叫发烫的掌心一把捂住女人的大半脚面，拿湿帕子细致擦拭足底沾上的灰尘。

　　崔净空将黄花梨佛珠放上佛案，继而跪在蒲团之上，合起手掌，略牵起嘴角，话语虔诚，语气嘲讽道：“求佛祖怜悯。”

　　冯玉贞这才发觉那时起的急，竟然忘了穿鞋。”

　　“给我，我拿进去。

　　然而另一侧，同祂相对齐高的却是一座璀璨夺目的山。

　　赵阳毅没有呆太久，他眼睛干涩，喉头像是有一团棉花堵住，掌心里攥着的物件不知觉间坠落在地，滚入盆栽和盆栽之间的缝隙间，他匆匆抬脚离开，一句话也没有留下。他支着一根乌木拐杖，指腹不耐地摩挲着其上雕刻的凶猛鹰头。

　　眼睛往下一扫，蹙起眉，他第一句话也并非对她解释行踪，而是略带指责道：“怎么光脚下来了？披上外衫，冯玉贞走到门口，见门外当值的团圆，问她：“可有看见空哥儿去哪儿了？”

　　冯玉贞仰脸，被他问得愣怔一小会儿，像是难为情似的低下头，轻声应道ᴶˢᴳᴮᴮ：“嗯。在某一瞬间，崔净空的眼皮掀起来，极富有攻击性地瞥向他，他的愉悦、得意和憎恶都酣畅淋漓。这是很普通的一个夜晚，月落星沉，天还没亮，额上不知不觉冒出细密的冷汗，手向旁边一摸，这才对方的被褥发觉已是一片冰凉，不知道走了多久。

　　她兀自敛眉，沉默地抿起嘴唇。”

　　“周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秋闱助我良多，到时去往京城参加会试，也要有赖于他提携。可是涉及什么……？巨大的佛像垂眸，悲悯俯视人间。

　　他明明衣着华美，周身奇珍异宝环绕，现下却失去所有尊严，万分卑微仰卧在地上，狼狈地大口大口喘气。事了，冯玉贞湿红着眼睛，伸手推了推他，说贴的太紧热得慌。

　　天色将明。无边的寂静中，他的手指忽地微动了一下，如同引发山洪的一块碎石，崔净空整个人就像一张被攥皱揉烂的纸，肢体猛地痉挛起来。”

　　夜色翻涌而来，下弦月倒挂于檐角，男人静静跪在佛像前，不言不语，好似成了另一座神像。这一世以来，崔净空手上沾的血，背上所担的十分罪孽，其中八分都要归结于她。

　　而崔相也不是那等清流君子，他生了一张出尘的脸，却没有无欲的心，来者不拒，受贿收礼只当平常，他将人们挖空心思逢迎自己当成一码经久不衰的好戏来看。

　　冯玉贞今天有些反常的失神，崔净空漫不经心地嗅闻她发顶传来的苦桔香气，想着或许是因为他送的那只发钗，心口一软，将那只松松插在青丝间的银钗摘下，摊在手心，柔声问她：“这样欢喜吗？

　　既想要让爱慕者知难而退，却又极度厌恶让他窥到哪怕一丝一毫她的美好。

　　佛祖没有怜悯他。

　　佛堂之庄严比天下香火最鼎盛的寺庙还要略胜一筹。他洞察到四周诡异寂静下来，一众仆从个个凶煞地好似牛头马面瞧着他。”

　　“我……”

　　我恐你杀人成性，畏你沉迷杀戮，遭漫天神佛所厌弃，落得梦里痛苦至极、不得善终的凄然下场。

　　她思索万千：话本只截止到崔净空位极人臣，最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难不成他短短五年后便油尽灯枯，就此英年早逝？”

　　“回夫人的话，老爷走前只同奴婢说，莫要打扰夫人歇息。

　　梦里的男人年近三十中旬，面颊消瘦苍白，鼻梁愈发削挺，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恹恹的病气。可是垂眸瞧着怀里汗涔涔的女人，涌上一股难言的怜爱，话又咽了回去。而青年抚摸着她的后颈，目光幽深地盯着心事重重的女人，身子缓缓倾覆上来。奴仆实在等不及，压着恐惧推开门，这才将面目全非的崔相抬出来。

　　在话本里，崔净空登堂拜相之后，数不清的人，其中不乏高位者，为了讨好这位年纪轻轻、大权在握的权臣，暗中查出其生辰年日，适时送来珍贵厚礼，巴望着从他指头缝里漏出半点好处。嘴上不明说，只是悄悄收紧手臂。

　　可这话偏偏冯玉贞最是说不得。

　　这场凌迟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夜。倒是嫂嫂，你在担忧什么？

　　他眸光一闪，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兴许可以哄骗好心的寡嫂帮他脱下。

　　处理完了这档子事，他起身将衣衫脱下，淡淡道：“事发突然，未来得及告知，叫嫂嫂担心了。”他颇为厌恶地握着那个盒子，驱散仆从，独自步入宅邸间自建的那间佛堂。崔净空眼睛都没有向他手里多扫一眼，微微扬起下颌，一旁的侍从立刻接过，将盒子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串黄花梨佛珠。

　　同她一块入睡的崔净空，半夜却不在她身边。

　　关节极为吊诡地扭曲着，好似每个毛孔都好像在往外渗血，濡湿衣衫，暗红粘稠的血泊汇聚在他身下，倒映出佛像悲悯的神情。

　　*

　　崔净空的生辰，这世上目前估计只有少数一两个人知晓。”

　　冯玉贞劝团圆不必站守，叫她回去睡觉，自己则没有丝毫困意，只扶着门框，迎面微风吹拂在面颊上，心绪却无法平复。以往只有崔净空一人三番四次打探，冯玉贞躲闪不及，这还是头一回她主动触及。

　　那位年轻人竟也不觉得有什么，送礼的反而如释重负，连连道谢告退。”

　　这位伯乐周大人从未在话本里出现过，冯玉贞焦虑于这种改变，不自觉问出来：“空哥儿，可否同我讲一讲你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事？

　　崔净空却沉下脸，他正是眷恋冯玉贞的时候，恨不得两人就此融为一体，哪里肯放人？冯玉贞没法形容她所看到的画面，她惊骇到止不住后退了一步，才发觉自己是在梦里，眼前的男子几乎成了一个不辨五官的血人。丫鬟呢？

　　然而在崔净空寂寂无名的二十年前，从没有人为他过生辰。

　　奴仆恭敬问道：“大人，可要留下？崔净空见是她站在门边，脚下只顿了顿，很快不动声色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