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干脆利落地交代了多年来与申氏一族的勾当，额外还写了一份名单，都是与申氏有勾连的官员。
申轩没有直接杀死寿阳公主，但确实在最后她站到悬崖边时，狠狠推了一把。
如今落得这般结局，虽在意料之外,却也算有迹可循。
驸马都倒了，申氏大厦将倾，败落已成定局，自己又算个什么？
难得的是这份心。
消息是连夜递进宫的，皇帝听罢，怔了许久，一时竟说不上究竟是喜还是怒。
你为官多年，身负皇恩，却上负朝廷，下负百姓，视国法为无物，人命为草芥，贪赃枉法、以权谋私，你的家人尚且有你替他们喊冤，那些无辜枉死的人何曾有机会说半个字？”
有了这份名单，就有了缺口，再想做什么就方便多了。
难怪半夜她闻到烧焦东西的气味。
而且当时许多香客也可以作证，他们几乎从未见公主与驸马同时出现。
交代完毕之后，那名官员也不敢求生，只将身体用力低下去，磕出血的额头紧紧抵在冰凉的地板上，颤声道：
“求陛下看在罪臣戴罪立功的份儿上，饶恕臣的家人，他们确实不知情。
若一直没有人发现端倪，若一直没人找到他头上，他会欺上瞒下到天荒地老！
甚至就连城外驿馆的驿吏们都能证明,入京时寿阳公主和驸马并不和谐，没有半句交谈……
一切的一切，都成了公主夫妇嫌隙深重的铁证。
至于走水,不过是下人不小心。
后面刑部审案，申轩一言不发。
除了交代申轩的事情，寿阳公主还送了一份大礼：
她写了一份名单，其中不仅有当年侦办那几起悬案的官员，还有申氏几人。
圣旨连夜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往各地，最慢的三日之后便能接到。
他以大不敬之名命申轩的父母和申氏一族中有名有姓的十数名骨干即刻进京领罪，又连夜将申氏在朝官员们罢黜，命宫门外跪着。”
马冰手里搓的药丸都掉了。
申轩下狱当日，之前涂爻找过的那名官员便立刻倒戈。
而驸马出身大族，想必也不太可能受委屈,那么公主金枝玉叶，无法忍受愤而赴死也很有可能的了。”
没有！
回到长公主府时，已经很晚了，谢显还没睡，纸窗上映出剪影，像一段等待唯一看客的安静的皮影戏。
如果一位驸马自身没有不可替代的本事和才能，那么公主一死，他就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任何继续存在的价值。
她隐隐觉得，寿阳公主或许已存了死志。
于她那样骄傲又敏感的人而言，父母兄弟丈夫的接连背叛所带来的痛苦胜过一切。
寿阳公主很可能临终前交代了什么。
没有。”
紧接着，便有侍从进来报信，“公主，驸马，顺王府走水了。
左右到了这般田地，凭什么只我一人赴死？”
马冰瞬间心领神会。
若他只是在福云寺内闲逛，又怎会弄坏衣裳？
宁德长公主一点点走近，感觉纷扰和烦恼都如地上的影子一般，被迎面而来的光压得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表的宁静。朕绝不会因此而宽恕你的家人，非但不会，还要让全天下的官员都看看，阳奉阴违草菅人命会有什么下场！
至于你的家人，也许他们知情，也许不知情，但绝不无辜。
她便笑道：“果然好看极了。
他心里有她，所以不管看见什么，都迫不及待地与她分享。
甚至在田淑被害前几天的下午，申轩也总会独自消失几个时辰。
宁德长公主也跟着快乐起来，忍不住挑了挑他的下巴，“花好看，人更俊。
罪该万死。
多么令人向往的地方，可它又是多么可怕。”
得知寿阳公主自焚，申轩当场就愣了，官差上来拿人也没有挣扎。
消息一放出去,连日来申轩营造的温文尔雅的君子形象轰然坍塌。
但见夜幕沉沉，浓郁的黑暗彻底笼罩了整座皇城，白日那些高大华美的建筑已完全隐入夜色之中，连轮廓都看不清了。
连伉俪情深的样子都懒得做了，那必然感情不睦嘛。
他捧着一只青瓷花瓶迎上来，“傍晚我走在路上，偶然见几枝金桂从墙内探出，煞是好看，便向主人家求了一支来。
见她进门，谢显脸上瞬间泛起明快的活力。
而时值盛夏,寿阳公主的尸身又是烧毁的,根本不能停放，阖府上下一早就换了白灯笼，去专管皇家礼仪的宗正寺报丧。”
宁德长公主没说话。”
宁德长公主果然去瞧那桂花，但见浓翠如碧的纸条上缀着几团金灿灿的桂花，好似翠玉洒金，馥郁芬芳，十分动人。
而即便没有，皇帝也必然会借机发作,绝不让申轩再有机会全身而退。
你是杀人凶手，你家人的锦衣玉食下埋着他人的尸骨……”
那官员瞬间面无人色，瑟瑟发抖起来。
皇帝冷哼一声，“你确实该死，罪该万死。
他确实对那兄妹二人厌恶非常，也曾日日夜夜琢磨怎么弄死顺王，但还真没想把寿阳公主逼上绝路。
他该死。
她毕竟只是个傻乎乎的公主，皇权斗争的牺牲品，留着也翻不起大水花。
刑部官员软硬兼施，刑具都上了，也未能撬开他的嘴。
皮影戏终于等来了它的看客。
名正言顺。
但万万没想到，她竟如此决绝，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据她说，这几人私交甚密，还曾在案发前后频繁会面。
偏偏这个说法很说得通。
夜风中的烛火拼命燃烧，却也只能照亮周边一小片区域。
“申轩死定了。寿阳公主如何？
短短一夜之间，申氏巨物倒下了，紧随其后的就是一系列清算。”
花确实好看，但御花园中未必没有更好的，即便没有，只要宁德长公主想要，自然多的是人替她寻了来。
皇帝一高兴，便又跑去练字，宁德长公主亲自为他研墨，“您打算怎么处置她？
要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皇帝重新坐回龙椅，“你说你知错，说你戴罪立功，朕不以为然。”
宁德长公主睡意全无，翻身坐起，“什么时候的事？
因为有寿阳公主的婢女曾见公主与驸马在福云寺争吵,寿阳公主还不许驸马碰他，说他脏。涂爻之前没给过你机会？
他不敢辩驳，一个劲儿磕头，“陛下明鉴，罪臣该死，罪臣该死……”
他终于后悔了。”
第105章 自由
“什么？
你或许是个好儿子，好父亲，但绝对算不得什么好人。”
谢显的眼底便迅速漫开快乐的神采，高兴得像个孩子。
“事已至此，再没有挽回的余地。”
皇帝擎着毛笔想了一回，“也算个可怜人，若当真没有参与作案，找个寺庙清修吧。”
侍从垂眸道：“大约两刻钟之前，据说寿阳公主一剑刺死顺王，然后……然后自焚了。
甚至连他背后的申氏，也要因此倒大霉了。
按照大禄律法，官员草菅人命、欺上瞒下者死，父母子女也要受牵连，男丁成年者斩，未成年者与女眷沦为官奴，五代之内不得复为良籍。
并非他迷途知返，也非有意戴罪立功，只是事到临头无可奈何！”
那官员脑袋里嗡的一声，终于眼前一黑，昏死过去。申家几位老人过寿时，那几名官员要么亲自过来贺寿，要么派人送上价值不菲的贺礼，必然有许多见不得人的交易。
正如涂爻所言，驸马之所以是驸马，仅因为他依附公主而存在。
一时间，弹劾申氏和申轩本人的折子如雪片般飞入皇城。
现在对外的说法是驸马申轩逼死公主,病重的顺王承受不住妹妹去世的打击，也紧随其后去世了。
若一个人逼死发妻,那么不管才学再怎么出众,也只配称一句“畜生”了。”
皇帝俯视着他，声音冰冷。
想必寿阳公主怎么都不会想到，她的死会是申氏一族败落的序幕。
皇帝屈指敲了敲那份名单，“临了临了，她总算不那么讨厌了。
皇帝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出宫时，宁德长公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比对了寿阳公主给出的名单，确实有几人重合。
顺王府周围住的全是达官显贵,昨夜大火瞒不住人。
除此之外，田淑被害当天，申轩让人处理了一套平时很喜欢的衣服，因为刮破了。
夫妻俩睡到半夜，忽被外面一阵脚步声吵醒，“什么人？
谢钰眼疾手快探臂一捞。
可到了这一步，后悔有用吗？
之前数次与寿阳公主碰面,虽未深谈，但结合谢钰的描述也不难看出那是个执拗到近乎偏执的女人。
当日方保去询问田淑被害前后申轩在哪里做什么，他说自己一直在书房练字，其实并没有。
都别活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皇帝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拖出去！！
那官员汗如浆下，瞬间湿透了朝服。”
谢显便得意洋洋起来，“公主英明。可你抓住了么？
驸马逼死公主是重罪，若皇帝有心追究，便是忤逆、大不敬，藐视皇权，诛九族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