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吃过早饭后，叫来吴润，要他去马市上看看有没有出彩的好马。

　　是陈敬宗的神色太过平静，是他恰到好处的力气让华阳明白过来，他不可能知道，但凡他能预料到上辈子公爹与陈家的下场，他都不会这般待她。

　　到了八月初一，华阳照旧进宫给母后请安。”

　　华阳：“我又不傻。

　　因为这辈子还没有发生，上辈子虽然他口中的话应验了，他却早早不在了，陈家发配边疆，她依然是尊贵的长公主。

　　能够带到京城贩卖的良驹基本都是蒙古马，而蒙古马也有优劣之分，像那种几年难得一见的好马，马贩子一早就给京城的豪门大户送消息了，然后再被早早买走，剩下的纵使依然算得上名驹，却满足不了华阳送礼的要求。

　　她好像从来没有与陈敬宗认真谈论过朝堂的局势。

　　迎着陈敬宗倒映着灯光的黑眸，华阳疑惑道：“大哥三哥膝下都儿女双全了，你真的不羡慕？

　　陈敬宗跨上岸，四处看看，确定无人，再笑了笑，看着她道：“我还以为你会说，在你心里，我跟皇上一样亲，甚至比他更亲。

　　长公主尊贵又自信，矜持的时候有，像此刻她自己犯懒只能叫他伺候的时候，她便大方从容。我连陪你的时间都不够，又哪来的心情养孩子。

　　她刚想说些连她也不能确定的安慰话，譬如她的母后与弟弟会始终支持公爹，陈敬宗先开口了：“你舍不得我死，可如果真到了那一天，老头子丢了官我成了草民之子，亦或是老头子获罪我变成了罪臣之子，你会如何？

　　华阳舒展着身子，只闭上了眼睛。

　　这种准备, 包括他不想用孩子绑着她。

　　船篷入口的帘子被人挑起，陈敬宗走进来，看看她，调侃道：“老祖宗自己能走吗？”

　　华阳不是很懂，他们白天相处的是少，晚上却常常亲密无间，几乎夜夜都见面，他还嫌少？”

　　陈敬宗开始往外走：“是你先问我孩子的事，我说实话还不成了？”

　　陈敬宗：“因为老头子，我才能娶到你，哪天老头子倒了，你我会怎样？”

　　纵使京官遍地走，在皇宫外面，也没有哪一家的威望能压过华阳的长公主府。

　　“好好的，做何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吴润又是最了解长公主眼光的人，在外面跑了一圈，回来复命：“长公主，马市暂且没有叫人眼前一亮的名驹，不过奴婢跟那些马贩子打了招呼，让他们再有新马过来，先给咱们府上递消息。

　　他靠着阁老儿子、皇帝女婿的身份轻轻松松拿到了正三品指挥使的官职, 但他也靠自己的本事率领大兴左卫夺得演武比试的魁首，后又在平定豫王造反的战事中屡立军功。”

　　戚太后：……

　　“娘是为了你好。

　　华阳叫吴润留意着，她暂且放下了买马的事。

　　戚太后是个严厉的母后，上辈子华阳也不敢违背母后，这辈子她却没那么敬畏，嘟嘴道：“您再催我，以后我不进宫了。

　　他会在陵州一群贪官的簇拥下坚持整顿卫所, 替士兵们争取军饷田地, 而不是与贪官同流合污收敛钱财。”

　　陈敬宗：“我没咒他，是他现在做的事太得罪人，反对他的人太多，说不定哪天就把他扳倒了。

　　陈敬宗没想让华阳做那样的妻子，他选择做一个愿意放手的丈夫，因为他铁骨铮铮，陈家真出了事，他会与陈家共同进退，可他又不希望华阳因为孩子劳心费神地为他周旋，所以他不急着要孩子，所以他更想珍惜两人还能快活做夫妻的时候。”

　　华阳实话实说：“我是觉得，把姑母送的那些用完，差不多就可以顺其自然了，没想到你又去订了一批。”

　　华阳：“你真怕，就不会跟我说。

　　让她意外的是，陈敬宗竟然一点都不着急要孩子，还自己寻到了门路。

　　她反问陈敬宗：“你现在真想当爹？”

　　华阳拧他的脖子。

　　母女俩僵持之际，元祐帝到了。

　　太过意外，她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回应。

　　陈敬宗来到榻前。

　　她的脸上残留红晕，一双眸子却明亮清澈，困惑也明明白白地流露了出来。 ”

　　华阳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华阳明白，因为她见过。”

　　陈敬宗：“羡慕，但不着急。”

　　本来姑母送的那些明年就能用完的，但父皇驾崩耽误了一年，所以府里现有的存货可以坚持到元祐三年的这个时候。”

　　.

　　第二天一早，陈敬宗又骑着他那匹养了八年的坐骑去卫所了。

　　就在陈敬宗准备往外走时，华阳环着他的脖子，轻声在他耳畔道：“你我的婚事，的确是因为父亲而成，但无论以后父亲是阁老还是平民百姓，无论陈家是京城大族还是落魄小户，我都不会因为这些休弃你，我若休你，只会因为你本人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你我成亲虽然四年多，其中两年在陵州一年为先帝服丧，咱们俩快快活活在一起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半，这一年半里，我大多数日子都是早出晚归，根本没多少时间陪你。”

　　华阳也笑了：“你想的可真美。”

　　陈敬宗：“你怎么想的？

　　陈敬宗垂着眼，一边为她擦拭，一边问：“你觉得，夫妻是什么？”

　　华阳：“怎样算形势稳定？”

　　华阳顿了顿，道：“我的意思是，现在你我都没有孝期在身，你难道没想过不再用这个？

　　或许, 如果华阳只是一个普通闺秀，陈敬宗早就与她谈起他对家里的担忧了, 可因为她是长公主, 是朝廷那边的，他才没有提过这些，防着她误解什么, 再在皇上、太后那里说漏嘴, 将夫妻间的闲谈变成牵扯国事朝局的大事。

　　届时华阳二十四岁，如果公爹还好好的，弟弟也没有再仇视公爹，华阳也不必再顾忌什么。

　　陈敬宗笑笑，先把手里的东西清洗干净，最后检查过一次没有漏水，挂在旁边的架子上。”

　　陈敬宗沉默片刻，笑道：“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对不起您。”

　　华阳心口猛地一紧，差一点都要以为陈敬宗知道了什么！

　　戚太后见女儿气色红润，知道女儿在宫外过得比在宫里还逍遥自在，可毕竟都成亲快五年了，戚太后真怕女儿逍遥太过，惹得驸马误会女儿心里没他，白白疏远了夫妻情分。

　　再洗一次手，陈敬宗打湿一条巾子，坐到榻边，伺候祖宗擦汗。”

　　他又不正经，华阳哼道：“以后不许再说这种晦气话。”

　　陈敬宗：“你着急当娘，我今晚就可以给你，你不着急，咱们就再等等，等外面形势稳定了，我也可以专心照顾你们这对儿大小祖宗。

　　他知道公爹推行改革不易, 但他从未想过劝阻公爹, 只默默为陈家可能会有的下场做好了准备。”

　　吴润：“中秋前可能会有一批新马运送过来。

　　“都二十二了，该要孩子了。”

　　华阳沉默。

　　陈敬宗帮她穿好衣裳，自己也披上外袍, 去外面撑船了。”

　　华阳忽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还在担心我会休了你？

　　如水的月光透过纱窗，洒落在长公主美玉无瑕的身体上。

　　“要靠岸了。”

　　陈敬宗：“你是不傻，可你跟皇上亲啊，我真怕你把我卖了，回头皇上看我不顺眼，老头子也怪我言多必失，弄得我里外不是人。这可都是宝贝，我可不是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人。

　　真正的夫妻，会同甘共苦，像罗玉燕对陈孝宗，那么娇气的侯府小姐，明明可以在陈家出事后凭一封和离书与陈家脱离关系，但罗玉燕没有，她宁可冒着风雪脚戴镣铐，也要陪着陈孝宗去边疆吃苦。

　　谈什么绑着不绑着，如果华阳看不上陈敬宗，就算她生了孩子，她也不会为了孩子迁就他。

　　是陈敬宗自己，他不信即便没有孩子，这辈子她也不会休了他，更怕她是因为孩子，才挽留他这个家族跌落泥潭的驸马。”

　　他经常说这样的话，华阳只当他口没遮拦。”华阳微恼，“就算你是父亲的亲儿子，也不该总是拿话咒他。

　　陈敬宗问她，明不明白夫妻是什么。

　　陈敬宗意味深长地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陈敬宗：“成亲只是仪式，只是让两个人冠上夫妻的名义，可一旦出了什么事，名义上的夫妻很容易分道扬镳。”

　　华阳指尖难以察觉地抓着榻上铺着的绸缎铺面，道：“一男一女，成了亲便是夫妻。

　　华阳趴到他的背上。

　　这样一个正直、聪慧的人, 看出陈家此时花团锦簇下暗藏的重重危机, 又有何出乎意料的？”

　　随着陈敬宗简短的提醒，船身轻轻一震，再重新停稳。”

　　“我那么说也是为了您好，免得下次我还不听您的话，您又要生气。”

　　陈敬宗看她一眼：“有何麻烦的？

　　他会在暴雨如注的山上来回奔波，任劳任怨地协助百姓避灾, 而不会羡慕两个文官哥哥的差事比他轻松。”

　　戚太后觉得，女儿的歪理越来越多了，只是女儿小时候她可以让嬷嬷盯着女儿认真学礼仪，现在却没有办法干涉女儿与驸马的房里事。”

　　华阳皱眉：“什么意思？

　　华阳转过身来，见他这副认真模样，好奇道：“你就没嫌过这样太麻烦？

　　华阳：“大概要等多久？”戚太后柔声劝道。”

第137章

　　华阳没想到陈敬宗刚刚洗完那东西, 忽然会说出这么一番正经又沉重的话。”

　　做了四年多的夫妻，即便彼此间还没有彻底了解对方，但也知道对方是什么秉性，就像她看得见陈敬宗厚颜无耻下的一身正气，陈敬宗也早知道她绝不会把夫妻俩的事与国事混为一谈。

　　陈敬宗停在船舱门口，等华阳不拧了，他偏头问：“你问我急不急当爹，我若着急，你愿意生？

　　其实陈敬宗只是喜欢口没遮拦，该做正经事的时候，他比谁都正经。

　　陈敬宗：“你不会把这话告诉皇上吧？”

　　华阳瞪过去。

　　华阳坐了起来。”

　　华阳不愿意，公爹还有三罪没能解决，而怀孕会消耗她近一年的精力，她哪能安心待产。”

　　陈敬宗压低声音：“皇上亲政吧，现在大事基本都是太后与内阁做主，皇上年少，看不出他的态度，等他亲政，一切就明了了。

　　游船荡荡悠悠的，华阳躺在枕头上, 隔着一层薄纱，遥遥望着天上的月。”

　　算算日子，也就还有一个来月可等。”

　　华阳沉默了。

　　陈敬宗摸了摸她的脸：“我可不想拿孩子绑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