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再探究她的想法,转身离去。
她神色端严,毫无惧色,眼中似有澹澹水波,而粲然的水面之下却是深不可测的潭底。”最后一队终于迟迟归来。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听闻与回鹘议和的使臣已从凉州出发,将军若实在担心,不如我们易装混入使臣队伍之中,看一看军师会不会在回鹘王庭?
她上一回失踪,还是那小子的忌日。好像怕她会逃跑似的。她中箭受伤了?”
他心如刀绞,掐着她的肩,咬牙厉声道:
“你清醒点,长风他死了,已经死了很久了!
众人听清了他的命令,都在寒风中发了一层冷汗。
若不是那战他大意失利,圣上也不会下旨议和,更不会派公主和亲。众人那时才知道,清河公主,竟是他多年来养在身边的军师。
叱炎心中的惊异逐渐被迷茫取代。
可众人渐渐发觉,少帅找到军师的心思之迫切,所动用的人力物力,早就超出那道圣旨所摄的威力。
拳头在两侧握紧,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一字一句道:
“殿下需答应我,事成之后,摘下面具,让我看一看你的真容。掌心施力,将这支箭拧断成两折。无论是为了阴谋还是阳谋。起初只是应承长安的圣意,去塞外找到出逃的清河公主。是回鹘玄军的箭。
他手执马鞭,脚踏马镫,挥斥方遒的模样,让她不由想起了另一个人。
塞外的风低哑地吹过,穿过百年的断壁残垣,昏黄的沙土石碓,阵阵马蹄踩在沉寂的地上,扬起几缕袅袅烟尘。
理智回笼,话到嘴边,他却只能抛出一句威胁:
“你听好,你只有成功,且活着回来,才有和我交易的资格。
叱炎望着女子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眉目间像是起了雾一般模糊不清。”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心想着,以使臣的名义去回鹘王庭探一探,总好过如今这般闷头四处暴露在风险下。那柄银雕匕首仍在他手中躺着,他将匕首亮了亮,对她道:
“这匕首,就暂时存于本王处。
今日玄王叱炎出征祁郸,回鹘王庭外已列好了兵阵。可这儿哪里还有军师的踪迹?”
烛浪滚滚拂过,叱炎觉得有些烧心。
领头的青年男子一袭赤红胡服,手执金柄马鞭,腰配鎏金剑鞘,银铁护腰扎得紧紧的,勾勒出阔肩细腰的挺拔身姿,在夜色中犹如一道锋利的寒光。
竟还是这个要求。从上望下去,深不见底,黢黑一片。箭尖有残留的丝线,与那片裂帛上的如出一辙。
于是,他只能再度束起层层铠甲般的心防,敛容道:
“本王从不与奴隶做交易。他们被抓住事小,万一少帅出了闪失,陇右军恐失轴心。”
追兵
缺月当空,疏星杳杳,整个甘州城尚在酣睡之中。
可在他那样赤-裸的目光之下,辰霜却觉得自己好像未着寸缕。
他将这片丝帛贴身收起,又凝视起了那支箭矢。
“少帅,天要亮了。
箭尾带着三支黑羽。
他坐在榻上,眸光上下扫了她一眼。
那日,他赶到望断崖的时候,已是入暮。
这一眼,阴冷无比,彻底打断了她的妄念。箭身粗长,射箭的人力大无穷,且射术精湛。光是在甘州,就找了两天一夜。他不顾众将的劝阻直接攀下了万丈悬崖,最后,在崖底无数的死尸堆里,找到了她。
她不由垂下头,眼底的余光望见一片松垮的里衣掠过脚底。
他认识的所有人里,没有人会这么做。
她看着他,又不像只是在看他。如今刚过弱冠之年,手握重兵,每每下军令之时,不怒自威,已有大将之风,手下莫敢有异。
那侍卫见惹得少帅不快,自觉失言,窘着脸又小声自辩道:
“弟兄们不吃不喝,连夜赶路,都已经好几天了。”她咬了咬牙,忍住心底翻涌而上的情绪。待在这里,是想要侍寝吗?”
叱炎回首,女子那双眸子的雾气已全然消散,她在须臾间收走了所有情愫,坚定又固执地在与他谈判。
崔焕之剑眉一凛,轻轻舐去了指尖的血,幽声问道:
“那队使臣现在人在何处?
甘州本是回鹘人控制下的胡汉交界地,若是再这么找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回鹘人察觉。内里露出的白绡里衣之下,隐隐可见胸前精壮的伏线,随着男子沉稳的呼吸起起落落,令她倏然心神不宁起来。”行伍中有人压低了声音,小心地问道。
想到此处,他握紧的拳头忽然拔剑出鞘,怒挥之下,旁边的土墙应声轰塌倒地。他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抚着这片不过他半掌大的裂帛,像是在感应曾经穿着它的主人。
唤她也不应,只是兀自喃喃道:
“为什么,为什么连一片尸骸都找不到?
“少帅,少帅!
他们的主子,陇右军少帅崔焕之,乃西北簪缨世家,将门之后。
“还请殿下成全。白皙的手指不断刨着周边的砂土,像是想要挖出什么东西。
奔马长啸而过,卷起阵阵沙尘,她望着指挥若定的男子,目光随着他身形影动,半刻都不曾落下。
此时此刻,他注视着她,却看不出半分端倪。但,我若是能活着回来,我想要换取殿下的一句诺言。
是她的血?
“少帅,没有……”倒数第二队人马归位,向男子禀报道。”
他闻言,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扬鞭朝城外奔去。
画卷摩擦着他指间多年执剑留下的老茧,轻薄的纸张被捏皱了些,画上女子绝世无双的脸变得有些扭曲。
俄而,他开口,音色即便在呜呜不断的催人风声中也分外清晰和沉稳:
“这里是甘州,甘州没有,就去再远的肃州,之后还有瓜州、沙洲。那么他的军师便只是军师,不必恢复公主身份前去与回鹘,惹她害怕得连夜出逃。
有那么一瞬,他有冲动想要应允她。
却见身后的女子大声说道:
“殿下大可以强迫我为巴果赞献舞。”
这便是抵押了。
是故意防着他的。
她今日前来,特地穿了一身厚重的大氅,将身体遮得严密。又好像,她根本不在乎巴果赞奈她如何,她只求他一个答案。你,一个女奴,没有和本王交易的筹码。
“此去肃州,我愿为殿下出生入死。
这好像,就是她自己的心意。
辰霜心有不甘,还想上前争一争,却见叱炎脱下了玄色的外袍,解开了腰间的革带。
辰霜立在行伍里头,遥望一身玄甲的叱炎在阵前点兵。
最前面的侍卫飞身下马,向主子递上一片沾了血迹的丝帛和一支黑箭。他突然觉得,这个女奴,已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浓眉紧锁,好像在对着一个不在的人,许着他的誓言。”
“就在甘州城外的山坡下驻扎。他会不会,太恨我,所以,一直躲着我?”她很自信,高昂着头颅,好像区区巴果赞奈何不了她。之后,帐内的烛火便被熄灭了。
这是她的月白大氅。
在夜幕的掩护下,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在城内游走。回去吗?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她摘下面具是为了什么,看到他真容又会做什么。
哪怕当日差点被掐死在他手中,她也一直没有死心,还敢再提。
她在用生命做赌注,为了他的面具。”
忽然,她像是魂魄归体,空洞的眸子突然迸射出一道光来。地上还有打斗的痕迹。
她守在一处矮小的衣冠冢前,眼神涣散,玉面泅着数道风干的泪痕。
看来,她是被回鹘人抓走了。
男子面容沉定,勒住身下的高头大马,冷冷回望了一眼催促他的侍卫。外头的月色透过帐子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给他精悍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清辉,温柔却又危险。”
“肃州一城,可汗一怒,玄军万人,殿下不可冒险,也冒不起这个险。不会再回来了……”
她绝望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体力不支,一度昏厥过去。
他用手指一拭,指腹渐渐染上几滴干涸的赤红。几个指尖细嫩的皮肉已被粗糙的地面磨破,满指鲜血,甚至可见森白的指骨。”
叱炎摊开手掌。
几个亲卫惴惴不安,他们中的头儿是个唤作宁远的副将,便上前游说道:
“将军,派出的几队人马只剩最后一队,甘州城内怕是没有了。
夜间风沙弥漫,崔焕之眯起了狭长的眼,遥望着数百里外回鹘人营地的篝火,心中骤然燃起了无限怒意。她紧紧抓出他的小臂,满怀期许地问他道:
“你说,他会不会没死?等从肃州回来,再还予你。
细腻滑溜的丝帛躺在在他粗砺的掌中,柔软而安定,犹如一片凝脂玉肤。就像那个多番入他梦里的红衣女子,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无法尽数拥有。”
“就算深入回鹘腹地,甚至远至祁郸,也要把她寻回来。天寒地冻,无人会在野外存活,她必是躲在某个城镇当中。
谈判的筹码,是她的命。
十日前他亲自领了一队轻骑精锐,自凉州出发,便装而行,一路向西,长途跋涉。但此计凶险,若无我配合,断不能成。
他敛眸,神态自若地对着她,褪去最后一道里衣,冷冷道:
“还不走?
***
天蒙蒙亮,一抹鱼肚白像是青灰的瓷釉,在天穹处裂出一道口子。
他护在心尖上五年的人,就此逃离了他身边,数日来一点踪迹都找不到。”
他的眸间瞬时覆下几道阴影。上好丝缎绣着漫天流云舒卷的纹路,他之前几乎日日都见,绝不会错认。
一片暧昧的幽暗中,男子重新回到榻前坐定,一头乌发柔顺地散开,像是收了利爪的猛兽。
崔焕之一看到那片雪白的丝帛,眼中像是淬了火一般,折射出星子来。
“少帅,是在甘州城外几里处的密林发现的。”他说得有些凶狠,像是狼王张开了獠牙,要将她一口吞没。再远,再远可要到回鹘人的营地了……”
男子沉默,不由握紧了手中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