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烧似灼。”

　　只见她微微一笑，并未理会葛萨善意的劝告，清亮的目色直直望着他，道：

　　“昨夜，殿下已许我自由民的身份，我已不再是女奴。昨夜的闹腾了大半夜，此刻困意渐渐涌了上来，只觉得颈上这颗头颅有千斤重。片刻后，帐内便起了轻微的鼾鸣。辰霜经过之时，似能感受到宴海悠长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如有阴翳。”叱炎淡淡瞥去，却见那女子并不起身，仍是拦在他面前。待第三针再入身柱穴其下的神道穴之时，叱炎突然咳了几声。

　　不仅如此，掖擎可汗意在通过平衡各部势力，使之互相掣肘，攫取更大的势力范围。

　　却见他仍是在与四周的大臣谈笑风生，并未有异。倒成了她在保护他一般。

　　辰霜从榻上下来，将男子平卧躺好，又欺身上前，替他宽衣散热。他自会保她无虞。那双皓腕抚弄着他浅蜜色的肌理，色泽对比之差，令人不禁脸红心热。胡言乱语, 又哭又笑。神情却固执异常，分毫不让。”

　　叱炎置若罔闻，看都不看她一眼，反而速速敛起垮散的衣衽，对一旁的葛萨道：

　　“鹿茸大会已开始了？

　　她有如醍醐灌顶, 骤然清醒过来。

　　一个没支撑住，额头下垂，缓缓落在了前面叱炎的脊背之上。

　　一夜, 他威逼利诱，一直想从她口中套出有关她身份的话来；而她, 则是不断去扯他的衣服和辫子, 想要挣脱他的束缚。

　　回鹘各大部的世家大族悉数到场，列席其间。一触及他下颔，那道面具与脸的缝隙时，她的指尖一颤。

　　醒来，就是这副好似一夜激战的狼狈之样。你一个女奴，怎可与殿下同去？

　　辰霜揉了揉眉心，顿觉有些发烫，转身去看仍在榻上未醒的男子。

　　她双手微张，露出的一截小臂莹润白泽。”

　　葛萨面色骤沉，点头上前照做。”

　　“还说，要我从此片刻不离殿下身边……不是吗？

　　游牧民族一向逐水草而居，本代掖擎可汗一改旧制，每攻下一城，便学祁郸人筑起高耸的城墙，从各部内九姓大族中挑选可用之才镇守，屯兵积粮。

　　一旁葛萨惊到下巴掉落，他来回踱着步子，无不焦虑地指着她道：

　　“鹿茸大会乃是回鹘各部王族一年一度的盛会，各大部族的首领贵族皆会到场。”

　　她垂首应声称是。

　　铜槌敲响了金鼓，竞赛正式开场。再偏过头，映入眼帘的，是男子修长的手指，正环绕着一圈青瓷的杯盏。”她沉声道，“可否请葛萨大人将殿下翻个身再褪去衣物，我要为他施针。

　　好烫。

　　又听她道：

　　“那，我与殿下同去，以防不测。

　　这女子千变万化，换脸如翻书，果真是不可小觑。

　　不知过了多久，最先撑不住睡去的竟是叱炎。”

　　***

　　漠北一年一度的鹿茸大会开在每岁孟春，冰雪消融的时节，庆贺新年伊始，乃是贵族游乐竞技的盛会。

　　她想不通, 为何叱炎竟还是如此不讲情理, 竟连守诺摘下面具也一拂置之。

　　男子特有的雄浑而又清冽的气味混入她的鼻息，坚实壮阔的宽背骨骼分明令她一下惊醒过来。

　　他不禁往那女子微红的脸上扫去，试图寻得一丝端倪。平日里最常见的，便是一手陌刀，一手弓箭，铠甲遍布血腥的暴戾模样；或是眉目冷酷，运筹帷幄之间，一身杀伐凛冽之气。她犹然记得，前一刻还死死拽着她衣袖的男子，不登时便渐渐松开手。”

　　她抬眸，见叱炎微微侧身，与她耳语。

　　“殿下，大可汗令……”葛萨快步冲进来禀报的时候，无意中撞见了榻前的一番春光。

　　她只是哭，哭到喉咙沙哑，哭到凶悍的男人无奈地为她拭泪。

　　一只嫩白的小手顺着男人错落散开的衣襟，攀了上去。

　　她深知, 叱炎还在为当日小神都被暗箭所伤之事生气。”

　　玄王的一众亲卫之中，就葛萨所居离他的大帐最近。”葛萨说得吞吐，还是劝道，“殿下不如还是让她看一下，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

　　“不必。

　　辰霜一向不喜这般蛮力的较量，看了数场后已是百无聊赖。

　　辰霜掏出衣袖中的针毡，两指捻起一枚毫针缓缓刺入叱炎的大椎穴中。由此雄起漠北，草原上的各部纷纷依附。

　　辰霜心下一沉，收了念头，转而将手背又覆在叱炎裸露的颈部。

　　叱炎不慌不忙，抿唇淡淡道：

　　“今日是大唐使臣在王庭的最后一日。

　　眼前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紧闭双眸，如同几夜不曾合眼一般，睡得深沉。忆起了昨夜, 两人就在这方床榻上争执着，闹了整整大半夜。若是被人发现，可是亵渎的大罪，要被砍头的。

　　直至精辟力竭。

　　浓黑的睫毛掩去他一向灼热的睛目，静谧而又神秘，两瓣薄唇抿得紧紧的，凝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息。他堂堂回鹘玄王, 百战百胜之绩，竟在不毛之地为了她被陇右军偷袭受伤。她舒了一口气，继续在地上数着蚂蚁，眼皮却越来越沉，周身似有绵云漫漫，陷入一片柔软之中……

　　待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正枕着一袭狼毛毫尖大氅。”

　　叱炎闻言猛地起身，套上马靴，穿着骑装，抓起氅衣就要往帐外跑。你们一晚上都干了些什么？

　　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对面一列席位，坐得竟是大唐议和使臣，乌泱泱的一排绯色官服，在草原上犹为夺目。你只需乖乖在我身后，他们必不会注意到你。辰霜壮着胆子，去探他的面具。”

　　“已近晌午了。”

　　微挑的秀眉好似在说，砍头罢了，她何足惧之？

　　一个寡白的身影挡在了他身前：

　　“殿下，可否在让我再看一眼那处中箭的伤口？力气耗尽，她赶路本就是连夜未曾合眼，最终也倒在他的榻上，与他并卧着睡去。

　　叱炎从冗长的睡眠中复苏，头脑像是被打了一计闷拳击中，昏昏沉沉。

　　“殿下，你醒了？各部挑选最具能力的勇士，一群彪形大汉，威猛精壮，角逐赛场。”葛萨扶住他摇摇欲坠的上身，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最后只得往身上覆盖三条大狼皮，捂住双耳才能入眠。

　　可她不还是千方百计赶了过来, 还用那种难以启齿的方式，为他取出暗器, 救了他半条命。”

　　“是。

　　可他的殿下一向体力极好，怎会初经人事便成如此颓唐之态？

　　今日，玄王叱炎着玄黑高襟胡袍，胸前以金丝镶着游龙图腾，要配长柄佩刀，凛冽贵气，不可逼视。辰霜按他要求换了一身回鹘贵女的胡服帛裙，以轻纱覆面，在他身后默默步入会场。

　　眼见着已日上三竿，叱炎还丝毫没有要醒的样子。

　　烫得她一下子缩回了手。

　　辰霜始料未及，心下一惊，不由自主向叱炎身后靠了靠，想借由他高大身躯的荫蔽，藏于其中。他撩起滞重的眼皮，扫过在场二人略有些模糊的面容，尽力发出一句：

　　“什么时辰了？

　　她迅速跟上了叱炎，待他落座，便蹲坐在他身后，颔首许久，不敢抬头示人。

　　他自嘲般在心底轻哼一声，对葛萨令道：

　　“找一身层纱胡裙，要带面纱的那种，给她换上。各部勇士已就位，赛场分列，比得无非就是骑马、射箭等传统兵家之术。

　　此时，帐门突然哗啦一声翻动开来。”

　　叱炎眉梢一动。

　　她愣了一愣，想要脱身，却见自己的衣袍已沉沉地被压在熟睡男人的身下，怎么抽都抽不动。方才，大可汗已派人来催殿下列席，不得有误。后来即便已是神志不清，呜咽不断，此刻竟还如此清晰地记得他当时所应允之事。

　　“看见了？

　　许是那支暗箭, 又使他开了一条缝的心防再度对她紧闭。

　　辰霜一路跟在叱炎身后，行至会场落座。

　　此会，本就是大可汗拉拢各部的契机。天高山阔之下，十里无垠绿地，大风起云飞扬。

　　王座之上，掖擎可汗与固裕可敦并肩同坐，迎各部贵族。她的身长不过在他锁骨那般高，娇小的身躯还未及他一半肩宽。

　　今岁，鹿茸大会摆在回鹘王庭数里之外的草原。

　　“这……”葛萨一时不知目光该往哪儿看，侧身回避，犹疑间，却听那女子道：

　　“殿下，昏过去了……”

　　他一惊，又转过身来，大呼道：

　　“怎么就昏过去了？

　　叱炎垂下眼眸，掠过一旁葛萨惊异的面色，目色余光的暗影里唯独映出了眼前凛然的女子。

　　她记得自己嘤嘤呜呜说了好多自己都没听清的话。

　　女子发丝凌乱，白衣如素，细腰如掐，香汗淋漓，正伏于胸口半赤的男子身前。

　　他本就是大可汗最为受宠的义子，位列五王之首，赐座于可汗王座高台之下。若再迟迟不醒，恐有大碍。他的侧脸迎着日光，玄铁面具之上投着斑驳的光影，勾勒出一道英气逼人的下颔线。

　　他安静时候的样子算是极为罕见。

　　她又按在自己的额头再相较后，她终于确定下来，叱炎竟是正在发烧，所以才久久昏迷不醒。

　　一刻后，她见并未起反应，便又将第二针旋于大椎其下三寸的身柱穴。昨夜二人弄出的动静他虽没听清具体，也是默默听到了夜半。淡淡层云中，三尺日头霎时倾泻满间，照在暗沉幽静的床榻，一览无余。

　　辰霜听出了他的语中之意，她先是脸一红，速敛心神，镇定地摇了摇头：

　　“我们不曾……可能是那道伤口的缘故。

　　眼中一下子是那个少年，一下子又是戴着面具的叱炎；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交叠又分裂，好像要将她整个人撕开来。

　　她与昨夜那副痴缠的模样，迥然不同，仿佛并非同一人。

　　此刻，他就在她眼前，像一个贪睡的幼儿，不知餍足地沉浸在梦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