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胥有片刻沉默。”
“对么?”
他在心里想。
燃着火的地图从灯笼里飞了出来,荔知刚要扑上去,就被谢兰胥从身后按倒。”
那一晚,太子妃给了他一杯安神茶,要他尽数喝下。为了更加稳妥,前朝皇帝想到了更隐秘的办法。
那柄斧子,似乎没有伤害到他,而只是将他短暂地劈晕了片刻。”
谢兰胥沉默半晌,说:
“她应当早就不想活了。”
“他选中了和谢松照青梅竹马的三公主,因为他知道,谢松照必定会出面求情,留三公主一命。蚂蚁搬走的吧。
他几乎是故意说着蹩脚的借口,以此激怒荔知作为回报。”
“她的小腿胫骨也没有了。
那是一棵不知名的大树,无论雷雨摧残都屹然不倒。
谁有资格评判对错?
荔知已不愿浪费时间在谢兰胥身上。
“南逃时候,前朝皇帝知道穷途末路,死到临头。
“我回答了你的疑问,现在轮到你了。”
“谁知道呢?
那一晚,似乎也是和今夜如出一辙的月夜。
他从未对她提起过崔朝公主。
那棵好像世界终结时依然不会凋零的大树,自那以后也渐渐枯死了。
他又怎么会相信,有人真的会因为他本身,而留在他的身边呢?
“母亲病重时,我才十一岁。”
荔知瞪大双眼,心裂胆魄,想也不想冲到桌前,一把打翻了灯笼。
“你既然这么想知道, ”谢兰胥看着她的眼睛, “告诉你也无妨。
眼前的人,变得如此陌生。
每日上岸的两个仆从只管送水送菜,他不说,他们也不问。”
青烟一般的月华从木格窗外倾泻而入,横亘在只有一步之遥的荔知和谢兰胥中间,像一条割裂两人的银河,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她神志清醒的时候,会挣扎着下床给我洗衣做饭,教我读书写字。
她真的有靠近过这个人的内心吗?”
即使心中有过千万次设想, 荔知依然没有想到,谢兰胥会漫不经心,用一种毫无所谓的口吻说:
“我的母亲,是我杀的。
在太子妃看来,能够照顾他,并且愿意照顾他的人,只有自己一人。母亲本身的腿疾也愈发严重了,受过伤的那只脚几乎不能下地,下雨的时候,常常疼得满地打滚,以头抢地。
那棵柳树时常让他想起母亲。
树怎么会像人呢,真怪。”
藏宝图是如何刻上太子妃小腿胫骨的,太子妃当时是清醒着还是被迷晕了,小腿胫骨是直接取出描刻还是剥开筋膜就这么在骨面上刻画,当初的种种,都已经随着太子妃的逝去,而永远埋葬到了地下。所以想要将我也一并带走。
她真的了解过谢兰胥吗?
“不!
“你的母亲, 究竟是怎么死的?”他说,“你挖开魏婉仪的坟墓,在找什么?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在太子妃喝下自己的那一杯安神茶后,他离开了太子妃的房间,把嘴里的茶水吐在了屋外的树下。”
她的话像一柄沉重而锋利的斧头,迎头劈向谢兰胥。每到这种时候,崔朝公主就会更加狂暴。”谢兰胥说,“你想要的,就是这个。
他爬上太子妃的床,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拥抱自己的母亲。
红色的火苗倏然猛烈,舔舐着油纸的边缘,冲出了灯罩口。
他取走折磨母亲半生的小腿胫骨,将其他部分包裹在被单里,一起葬在了湖边的一棵柳树下。
“因为她也要杀我。
像她还活着那样。
“她的尸骨发黑,分明是中毒身亡——”
“服毒自尽。父亲请过几次御医为母亲看病,但都被母亲拒绝了。”
太子妃自知命不久矣,而他那时才十一岁不到。
“我只是解脱了她。”谢兰胥说。”
“那就是将图画,直接留在人体骨骼上。
在谢兰胥看来,他只是做出了选择,做出了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谢兰胥心中没有丝毫愧疚。
事情如何发生,并不重要。”她开门见山道。
“自尽死的。
太子妃以为是消魔仪式里受的伤,或者是宫人们的私下欺辱。
愤怒胀满了荔知的胸腔, 她说不出话来,好像下一刻就要从内往外爆裂。
等太子妃的体温完全冰冷后,他依然将她安置在床上,每日将饮食用度所需端至她房中,再在第二天再将食盘端走。
“她大约是不愿我一个人留下,孤苦伶仃地受苦。
谢兰胥学会了用最快的速度辨别两人,然后选择逃跑或是留下。
他知道安神茶里有什么,但他顺从地照做了。”他说。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太子妃去世的消息。
太子妃死后,尸身逐渐腐烂,胫骨上的图案自然显露出来。
他只知道的,是母亲在阴雨天惨痛的嚎叫。”
荔知已经不在乎说出口的谎言能不能骗倒谢兰胥,谢兰胥同样如此。
太子妃记得自己嫁了人,生了一个孩子,而崔朝公主不记得。”谢兰胥说。”谢兰胥神色坦然,“我没有错。而自己,很快就要死了。
油纸上赫然是一张藏宝图,曲折的线条里夹杂着复杂的地标,荔知瞪大了眼睛,再也无法移开视线。”他问。
“你在找的,是这个吗?
至于枕在母亲冷却的臂弯里,心中那股怅然若失的感觉是什么,他已经不再在意。”
“以谢慎从多疑的性格,即便留下三公主的性命,一定也会严加搜查。”
世间森罗万象,究竟是谁在评判对错?
她的悲伤已经够多了,再多一丝一毫,她也承受不住了。
有时弱不禁风,有时又坚韧不拔。
“真暖和啊。
太子妃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崔朝公主出现的时候越来越多。
那一晚出现的是母亲,是身为太子妃的母亲。他必须要将藏宝图流传下去,以待崔朝后人东山再起。
谢兰胥走到油灯前,毫不犹豫将油纸投入灯罩。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怒目圆瞪着谢兰胥。
“……为什么?
“这是从魏婉仪的小腿胫骨上拓印下来的藏宝图。
崔朝公主将他打的满身淤青的时候,太子妃每次出现,都会红着眼睛为他上药。
“她怕我受苦。
太阳出来之前,他去太子妃房间的时候,太子妃的身体还残留着余温。”
荔知不由避开了他的目光。
提起,也不过是徒增她的悲伤。在这片刻之间,他想起了某种往事,因而脸上露出惘然的神色。
“她为什么要杀你?”
谢兰胥脸上的漠然,让荔知只觉万分胆寒。
在他看来,一切那么理所当然。”
谢兰胥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叠起来的油纸。
他嘲笑自己的妄想。
他抖开油纸。将密信藏在血肉里的例子并不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