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肯原谅朕,可朕还是爱你,听闻你出事的时候,日夜心如刀割。
皇帝看着面前人,昔日少年已经长大,眉目间透着锐气锋芒,那炽热的眼底犹如高阳能灼烧人心,皇帝被看得心口一烫,伸出掌心覆上儿子的手背。”
“是,是很久了,那时候朕将你抱在怀里,看着你这么小,觉得你好像永远不会长大似的,想要将你一直呵护在怀里,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你也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
内殿的动静惊动了门外的危吟眉,她抬起头,透过薄纱帘子,便看到谢灼坐在床榻边,夕阳将他孤寂的身影拖得格外长。”
裴氏抬起头,见太子面色平静,仿佛刚刚的失态只是她的错觉一般,她收回了手,轻点了点头。
二人足踏在砖地上,脚步声细微,金倪兽缓缓吐着香雾,细微的燃香声攒聚,分明细小近于无,却在殿中激荡出巨大的回响。”
皇帝点点头,看向他身侧的谢灼,开口道:“这些年叫你在北地受委屈了,过来,让朕瞧瞧你。”
危吟眉转过身来,离去时轻扯了谢灼的袖口一下,示意他与皇帝好好说话,谢灼看她一眼,这才抬起头来对上皇帝投来的两道目光,走到龙榻边坐下。”
他自知没资格去说,却仍旧朝着谢灼伸出手去,“灼儿。”
谢灼不置可否,抬起手搭在自己的儿子的脑袋上,阿忱歪着脑袋,不解地看他,谢灼对他露出一丝浅笑。
谢灼只冷淡开口:“已经失去了再谈要珍惜,陛下不觉得可笑吗?
这些年来,天子膝下唯一活着长大的孙子便是谢启。
小人如此抗拒,令裴氏脸上倍感无光,她收回双臂,看着阿忱两只小短腿在谢灼怀里有力的蹬了蹬。
皇帝回以一笑,探出瘦削的手,抚上阿忱的脸颊,声音含了一丝怅然:“朕记得你一两岁时格外顽皮,也像这个孩子一样天真懵懂。
危吟眉低头,柔声道:“阿忱,这是你的伯伯与婶婶。
谢灼的话落地,床帏之中的人久久没有动静。”
皇帝倏忽睁开双眼。
香炉吐着袅袅烟气,死气沉沉地扑向床幔。谢灼是他亲手养大的,他了解谢灼的性格,这个孩子看似强硬,却心底实在柔软。
裴氏握紧了掌心,这么多人在的场面,自然不能表现出一点不悦,依旧维持平和的神色,朝着二人颔首:“七弟和七弟妹可算回来了,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是辛苦。要怨也只能怨恨自己,是他亲手流放了自己的儿子。危吟眉放慢脚步,谢灼怀里的小人儿也像懂事似的,乖乖将头靠在父亲肩膀上,不发出一丝吵闹声。”
谢灼道:“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殿中回荡着皇帝无力的声音,这萧索的语调直令一旁服侍的年轻宦官听得几乎落泪。
太监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眼中一亮,当即道:“陛下!
裴氏心咯噔往下一沉,脑中乱哄哄的,上台阶时没注意脚下,险些被绊倒。从前他们是至亲至今的父子,如今相处得却宛如一对陌生人,中间好像横着一层怎么也捅破不了的隔膜。”
危吟眉本以为天子不好相与,未曾想他对自己如此和煦。
天子何其溺爱这个小儿子?朕若是将皇位传给你,也大可放心了……”
老皇帝强撑着,握住谢灼的手,“我的儿子当为明君。
作为天子的寝殿,未央宫自是一派庄严肃穆的气象。
天子声音沙哑:“回来了?
当他的眼神落在谢灼身上时,眼底的寒冰一下消融。”
谢灼眉间拢着一层恹恹之色,不曾回答。天子对几个儿子不算多疼爱,但对孙子倒是宠爱有加,说是谢启帮助太子坐稳了东宫之位也不为过。裴氏脸上笑意微深,指甲深深地抵入掌心之中。
裴氏心往下一沉,转而看向一旁的太子,见他神色僵硬,便知他与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他望着谢灼,那目光就像普天之下任何一个看着游子归家的普通父亲:“你长高了,也瘦了。”
危吟眉欠身行礼:“见过太子,见过太子妃。
当初燕王被发配,太子以为他再无起势的可能,便没有彻底除去谢灼,以至于放虎归山,如今酿成大祸,后患无穷!”
谢灼打断道:“陛下疼爱我,疼爱到将我发配边关不闻不问多年。”
他说这话时,浑浊的眼瞳中浮起一丝泪光,期盼地看着儿子,仿佛希望能从他口中听到几句原谅的话。”
太子与裴氏笑着应下。
危吟眉去牵阿忱的手,“阿忱,快喊伯伯与婶婶。
谢灼垂下浓长的眼睫,看着床榻上人:“我恨陛下做什么,陛下是我的父亲。
不应该是这样的……燕王早该死在北地!可自你母妃去后,朕没有一日不处在深深的懊恼与悔恨之中。
“事到如今,你都不肯唤朕一声父皇了。”
谢灼道:“单名一个忱字。
可皇帝能怨别人吗?
“你在边关做的事,朕都知晓。
皇帝自然是注意到了刚刚小夫妻二人之间的动作,低下头看着趴在谢灼怀里的小人,露出和蔼笑容:“这个孩子叫什么?陛下有天下万民的敬仰便足够了。燕王殿下与王妃来了!
眼看着太子苦心经营多年的就要破灭,裴氏如何能咽得下这一口恶气?
危吟眉见状,盈盈行礼:“父皇既然与夫君有话要私下说,儿臣便先退下了。”
他忍着喉中的呜咽,看着他小儿子终于长大成人,好像一切不曾改变,他全然没有被北地的风磨灭去了锋芒,依旧如少年时一样意气风发,皇帝心中既是欣喜又怅然。
一旁一只手伸出,及时扶住了他。如今谢灼这样决绝,可见北地的种种将他的一颗心打磨成什么样子。”
皇帝有气无力,抬起手道:“到父皇这里来。”
皇帝若有所悟,伸出手去握阿忱的小手,道:“谢忱,是个好名字。手主人的声音冰寒:“小心点。”
谢灼声音温和,眼角挂着一滴不易察觉的细泪,他抬起头,那点细碎的光亮也看不见了。
一路往内殿走去,空气中的苦药味越来越浓。”
宦官扶皇帝起身,撩起帘子,皇帝睁开双目,朝二人所立之处看来。
他虽已年过六十,然周身气场不减,危吟眉依稀能从他身上看到昔年那个英武神明的天子影子。对陛下来说得不得到儿臣原谅,其实都无关紧要。”
往事纷至沓来,光影浮现在皇帝的眼前。
“朕知晓你心里在意什么,是怨恨朕逼死了你的母妃,害得崔家人流亡。”
皇帝一下顿住,这一刻垂垂老矣,仿佛做错了事一般满目愧疚。
皇帝看着这一幕只觉如鲠在喉。
谢灼不回话,只低头静静看着儿子。
他自心底深处涌出愧疚快要将他淹没,泪水滚滚落下。你的能力远在你的兄长之上,是一个君王该有的样子。皇帝打量着她,缓缓开口道:“当年灼儿便与灼儿要去北地,是你不离不弃地陪伴在他身边,朕记得你小时候就和他走得近,你是个好孩子,陪他吃了不少苦吧。回来了就好。
她轻声道:“陛下言重了。
皇帝目光陡然颓丧,身子支撑不住,大口大口喘息。
伴君如伴虎,圣人对他们不苟言笑,对燕王却是格外容忍,处处忍让。微风缓缓淌过大殿,帘幔便如平静水面晃动,荡起层层涟漪。”
谢灼面色淡淡,带着危吟眉径自进入未央宫。燕王一回来,便迫不及待地传召他入宫,连带着爱屋及乌疼爱燕王的一双妻儿,好似要将这几年落下的种种都给补偿上。朕在你眼里必定是罪大恶极,是逼死你母妃的罪人,你恨朕是应当的……”皇帝喃喃自语,阖上了眼眸,眼睛有一滴泪滑下。”
谢灼沉默了一刻,并未迈开步伐。
只听得皇帝嘶哑的一句:“你我父子之间,终究不能回到从前了。
如今燕王夫妇带着小世子回来,天子见到这个小孙子,又该会如何疼爱?
四周空气渐渐凝滞,僵持之下,危吟眉见谢灼立在原地不动,握紧手绢,屈膝朝皇帝行礼,出声打破沉默:“儿臣见过父皇。”
小团子握住皇帝,抬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眼前人。”
裴氏见到阿忱,露出笑容,伸出手去抱小团子,阿忱怕生,一下躲开太子妃的手,太子妃手一僵。”
皇帝道:“快起来。
外人都以为入主东宫的必定风光,可无人知晓其中有多少艰险,只要上头那位还在,他们就永远不是全天下最尊贵之人,还得日日提心吊胆,处心积虑地讨好圣人。
“只可惜父皇对我做出的事,同样令人寒心。
太子看向身后的谢灼,手放上谢灼的肩膀轻揉了揉,笑道:“父皇从昨日便一直与我叨唠七弟,七弟快带着王妃一同进去吧。
“陛下是我父,养我于膝下,教我礼节人伦,教我诗书骑射,少年时我从口中听闻陛下事迹,便心向往之,觉得我的父亲能上战场杀敌,是世上最英武之人,想要成为与陛下一样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
他喘息着,挣扎着,说完这一句话,往后倒在了织金锦绣的云被之中,双目哀哀地看着床榻边人。”
危吟直起身子,感觉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脸颊上。”
皇帝面色更白。事到如今也不必再强求谁的原谅,就这样最好,梅瓶有隙尚不能合,陛下又何必坚持将我心头上结痂的伤疤揭开,非要看着它们破皮流血才好?
那是一位两鬓花白的老人,面容瘦削而苍白,目光冷峻而深沉,脸颊两侧两道深深的皱纹,显得整个人格外威严。偌大的宫殿寂静无声,清幽的地砖泛着微光。
这个孩子极为健康,全然不似他们的启儿,自幼体弱多病。”
阿忱转身,紧紧环抱住谢灼的脖颈,“爹,我怕——”
谢灼将人往上捞了捞,轻拍他的后背安慰。
宦官慌忙去扶他,皇帝道:“灼儿,你当知晓我这次唤你归京是为何事对吧。
走入内殿后,但见天子躺在床榻之上,在重重掩映的帐幔下,他的侧颜雍容而华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