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垂首,眸底却瞥见了掩在裙裾下那双白腻腻的小脚。他那双利如薄刃的碧眸,意味深长地望了她许久,最后才一口饮下手中之酒。”
礼部的大唐使臣回了一礼,受命前去回道:
“今夜?
少年无可挑剔的五官在眼前兀然放大,连极力克制的喘息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或许又是那个匪夷所思的梦带来的预兆吧。
清河抬手,抚了抚被他吻过的额角,似是发着热。
她垂落的长睫覆在下眼睑,视线中可见少年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隐着多年练剑留下的老茧。他咬了咬腮,黢黑的眼眸像是淬了火星一般灼人,道:
“可是害怕?他已经习惯了她这些时日来时常蹦出古怪的念头。”
闻言,少年目光倏然一亮,在昏暗的轿厢内璨如星辰。
看来,掖擎今夜要借可汗大婚动手了。
“那清河怎么办?
为首那位须发皆白的回鹘人,正是在那日宫宴上看到的那位,对着众人不紧不慢行了一揖,道:
“问大唐皇帝好。
在她和亲入回鹘王庭后,为表敬重,老可汗多番安排,直到过了半月才正式与她举办婚礼。
“有何不敢。你倒是快说啊。看来,回鹘人一早就准备好了婚礼的布置。
马蹄声渐远,轿辇上只余少女凌乱的心跳。
虽然期间他不发一言,当时与他对饮的她却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她瞳孔大睁,愣在那里。”
如若她记得不错,那一个个身披玄羽的,就是掖擎的亲兵。她低声道:
“守在牙帐的,不是普通的可汗牙兵,换上来的是回鹘军中的甲兵。
他力道轻柔地把她的身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腰,还疼么?她对他道:
“别慌。”崔焕之急不可耐地催促道。他跨坐在她身旁,挑着剑眉,得逞后的洋洋得意。我等舟车劳顿,未来及安置……”
那人抽动了下嘴角,恭顺地笑道:
“大可汗有令,必须今夜举行婚礼。
“啪嗒”一声,轿前晃晃悠悠的帘幔已缓缓落下。
长风疾步上前,想要跟过去,却被宴海拦住。
下颚被一只微勾的手指抬了起来。
清河慌忙抬袖,想要拭去泪痕,手腕被他一把捉住。一切,只等公主就位。”侍女犹疑着回道。
她开始回想起了前世。脚趾如编贝,似是因主人的紧张而微微勾着,一颗颗蜷起。”
她想起出发前在城墙角和长姐陈情,说到身不由己的重任,一时悲切万分,忍不住红了眼眶,此时竟被他发现了。
宽大的广袖帛面质地丝滑而柔软,镶绣的纹路不断地起起伏伏。那是回鹘掖擎王子的亲兵。”
宴海巡视四周,招了招手,众人朝她围拢过来。”
不轻不重的话语,说得不露声色,似是毫无破绽。他忽而柔声问她道:
“你是在担心我?”
众人点头称是。今夜,大可汗就会和大唐公主举行婚礼。”清河顿觉中计,面上泛起了热,她张了张口,想要辩驳,却觉得说什么都显多余。
她遽然想起,宫宴上掖擎那若有若无的注视,还有在他的指示下,回鹘使臣指名道姓要求娶清河公主。诸位放心,婚礼礼仪已准备妥当,绝不会有损大唐颜面。
不知为何,自从那夜后,她见他了总是不受控地心若擂鼓,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隔着喜服,少年指间的烫意透过那一层绫罗,慢慢渗入她的体肤。
正迟疑着,前方的轿帘倏然一卷,她的眼中有一道赤红的身姿一闪而过。
箭袖一紧,他回头,看到一只小手拽住了他。
长风失笑,摇了摇头。
她隐约记得,成婚当晚,彼时还是王子的掖擎依俗朝她敬酒。
她跟在大队使臣身后,默默步入了王庭,来到那座熟悉的牙帐。尤其,清河公主所在的可敦帐,已被团团围住,靠近不得。”长风浓眉紧锁,低头回忆道,“听闻掖擎生性凶残嗜杀,我曾与他在战场上交手数回。”宴海沉下心来,幽幽道,“我们只得,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回鹘内部争斗,应是不会伤害大唐公主。
这喜轿,清河一个人坐着的时候,本是富余,现下人高马大的少年一进来,与她并排坐着,倒显得格外局促。
之前她避而不见,尽量不与他言语,可此时避无可避,她只得默默低垂螓首,不与他四目相对。”
话音未落,窗幔已被一只劲臂掀开。
袖里,她的手似是受惊,微微收臂后撤,他便再往里追。
待他终于探到了,便将她的小手覆在自己的掌心捉住,长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细腻的手背,低声道:
“你未及笄,我不能……你陵哥若是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连带着触碰的指尖都瞬时变得滚烫起来。
宴海不由抬首,望着满目鲜艳的红绸,在雪白的毡帐间连绵一片,随风飘扬。”高坐马上的少年,毫不掩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调刻意地带着几分谨慎,细听却颇具玩味。
司徒陵摇摇头。
“你进来作甚?
“那些玄羽兵,看起来好像是在保护清河公主的。
果真,一月后,掖擎发动兵变,杀兄弑父,连夜血洗王庭,夺取了汗位。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地收回手,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她,忽然问道:
“眼睛怎么红了?她们是回鹘贵族女子,只是带她去可敦帐安顿。”
……
片刻后,侍女归来,朝宴海禀道:
“殿下猜得不错,牙帐果真是处处列满了玄羽兵。你放心,我必不会让回鹘人动你一根汗毛。”
“要你管。少年从马背上俯身下来,望向轿辇中的她,雕花的窗棂半掩着他俊美的侧脸,高挺的鼻梁抵在窗边。
前世,新娘是她;这一世,和亲的公主是清河。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长风不如司徒陵这般笃定,在旁皱紧了眉。
“我记得,公主殿下在此之前从未出过长安,怎会对回鹘王庭的布局和派兵如此熟悉?
清河蹙了蹙眉。”他轻哼一声,松开了手,窗幔又再度闭阖起来。
“那你是不敢赌?可会有危险?他怎会有那么好心,派兵保护清河?
他怔住,见少女一双灵动的眼眸如清溪明澈,唇红齿白,小口翕张,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
“有你在,我不怕。
或许今世掖擎的目标,一直以来,都是清河。”她收了收被他压在身下的裙摆,慌忙侧身一避,半个背对着他。
连绵的毡帐前,一排甲兵簇拥着几位身着胡圆领的袍大臣前来迎接大唐使臣。
他已一阵风似地出了轿,飞身重新上马。”
未等她回过神,身长如玉的少年已在轿厢中弓起了身,埋首下来,就定在她面前的咫尺之距。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在她雪白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她见他回了首,马上松开手,像是故意不看他似的,玉颈一偏,露出衣襟前一截皓雪般的肤色,明晃晃地映在他眼底。
几名衣着光鲜的回鹘女子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搀扶着轿辇上走下来的新娘,掠过众人,簇拥着清河往牙帐深处走去。
前世与今世,这场婚礼唯一的变数,就是新娘。”清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宴海看出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道:
“你带的兵都是男人,目标太大,引人注意,容易坏事。”
数条线索交织在一起,宴海拧紧秀眉,沉吟起来。
***
一日后,行至回鹘王庭已近日暮。
恍若心跳骤停,一切纷乱的思绪在顷刻间收拢。不过……”
“不过什么?
“玄羽?我已派侍女过去小心查看了。”长风略有迟疑,问司徒陵道。他就是不顾缘由地相信她的决定。”他挠挠鼻尖,迟疑道,“那日,我情急之下,是下手重了些。
他咽了一口气,喉结滚落,像是忍住了什么情绪,飞快地起身,正欲离轿。他回身过去,手指伸入她散在膝上的广袖中,去寻她的手。”
“哎?”
他犹犹豫豫的样子有些不大寻常,哪里像那个上一刻还在外面挥斥方遒的河西少帅。
或许是说,为何这场婚礼要办得要如此仓促?但,”他故作停顿,喉结微微耸动,挑眉道:
“但,只此一次。
“那你就是答应了。可宴海就是听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结论,
“今夜,回鹘王庭必然有异。”崔焕之不安地把弄着剑柄,延颈而望,那队带走公主的女子已不见踪迹。待他们两败俱伤,于我们此行倒是更为有利。
她被迫抬眸,与他对视。
终于将一切串联起来的时候,宴海心间骤然惊悚不已,层层冷汗已透湿脊背。你还在生我气?”清河藏于袖中的指尖微颤,轻轻甩开他掐着她腕的手,背过身掩饰心慌。
“没有。
哪怕他的力道已十分轻柔,仍能感到粗糙的茧自她细腻的肤间划过。
前世,掖擎是待她嫁入月余后才动的手,这一世,为何在可汗大婚之夜就如此迫不及待?”她扭过头,矢口否认。
少年已掀帘进入轿辇。”轿外,传来他的笑声,张扬又恣意,一声声叩击着她的心扉,又故意一字字重复,似是在确认:
“李清河,你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