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不是幻觉,不是梦境。这副灵柩,在府上也放得够久了。”
人走后,灵堂再度陷入沉寂。
他自嘲地抽了抽唇角,晃了晃酒后昏沉的脑袋,闭上了眼。
他回想起了她说过的一些传闻,便停下脚步,转而向内走去。
长风又喝完了一坛酒,半卧在棺椁前,一条长腿趿拉在阶前。”
“可我舍不得。
梦中的她,袅袅楚宫腰,可身子却消瘦得令他无比心疼。除了你,我怎会有他人?我本来就想着,待我收复甘凉十一州,便将河西兵权交予我侄儿萧凉,只身入京,求娶公主。乌黑如水的眸子映着长明灯的烛火,柔光发亮。他半阖的眼帘中,隐约看到有个人影,亭亭玉立在檐下。
他心口一酸,稍一用力将它扯了下来。
过了许久,风动帘拂,长明灯烛火一晃,晦暗的天色罩下来,将底下的男人笼在了阴翳之中。凉州城的月老庙里,可是有无数祈求姻缘的木牌,是写着他的大名。
春日的艳阳照在他身上,暖意洋洋。
回府的路上,路过一处人群纷涌的道观。随后将它放入怀中,贴身藏好。
他深深沉醉在这桃花源中,乐而忘返。将它翻转过来,背后工工整整地写着两个大名。
行至树后,他忽然心有灵犀,似有感应地抬手捉住一块隐在叶丛中的姻缘牌。
他将木牌紧紧握于掌心,手指轻轻抚着上面略带稚嫩的笔迹。她被祁郸人带走前,跟我说,她……”凝燕顿了顿,目色苍茫,望向辽阔的夜空,想起那日主子临去前决绝的背影。
但愿长醉不用醒。”
凝燕神情松动,一时对眼前痛失挚爱的男人起了几分同情,只低声道了一句:
“将军有如此心意,要是……要是公主还在,能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就好了。
“我好想你。她说……”他喉结耸动,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咽了一口气,颤声说道,“她竟说,她不愿意……”
男人神色既哀痛又凝重,一把踢翻了几个的酒坛,嗤嗤道:
“说要与我生同衾,死同穴。”
“你不信我,你根本从不信我……李清河,我念给你听,你给我听好了……”
他修长的手指一寸寸划过绢书上丹砂色的字迹,一字一字颂念:
“臣,河西萧氏长风,河西军主帅,启:
今已收复甘凉十一州,尽数归于大唐。
凉州城内,街道熙攘。因为姻缘灵验,人流如织,香火旺盛。
宿醉后他头痛欲裂,从榻上起身敛衣。”
女子抬起纤纤玉指,微凉的拇指一一抚过他深陷的眼窝,憔悴的眉宇,道:
“你不怕与我在一起,有损你的阳气么?
庭前有一棵百年榕树,枝繁叶茂,荫蔽如罩。明日就出殡,不会让你成为孤魂野鬼。结果,她都一一食言了。”见他心念成灰,她又淡淡道了一句,“或许梦中,公主还是会来陪着将军的。
再睁开时,女子却已然来到他身前。”
“数万河西军,将军苦心经营,可舍得?”
长风提起酒坛豪饮了几口,默默不语。圣上疑心深重,怎能允许我手握重兵,还以公主为妻。
他眼睫一颤,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眼前来人玉雕般的面庞。
她调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长风将军,英姿飒爽,容貌俊美,是星辰一般耀眼的人物。
疾风骤雨之后,他吻着她汗浸的额头,鬓发,眼眉,一寸寸往下。
果然是,好梦由来最易醒。”
长风微微颔首,应道:
“嗯。
这块姻缘牌木质已然发黄,木纹斑斓,渗着污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也回应他,低垂螓首,及腰的乌发蜿蜒在浅蜜色的山峰,如云如雨,伏延漫灌。难得她也会吃醋。公主一直以为将军因当年之事还恨着她,要另娶他人,所以才心灰意冷,远走甘州,不愿再见到将军。”
见她笑而不语,他忍不住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
“怎么还不走?”
他俯首,英挺的鼻梁摩挲着她柔软的颈窝,语调带着几分祈求:
“那就别走,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凝燕将利刃收入鞘中,放在一侧,摇了摇头,道:
“天色不早,奴婢告退,将军也歇了。
“萧长风”“李清河”
字印已经褪色,几乎不可见。
他只觉心跳骤停,紧接着去拽她素白镶绣的衣袖,再猛地一收臂,女子已顺势坐在他怀中,温香软玉,一如往昔。”他嗤笑一声,已将怀里这一身日思夜想的娇软打横抱起来,大步往厅后的内室走去。”
凝燕含泪,一字一句跟着念完这句遗言后,长风猛地抬起血红的双眸,从怀中掏出一卷玄底赤字的绢书,在手中的灵位面前颤抖着摊开来。好一个至死抱憾!风铃被他的力道一摇,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乱了树下谁人的心弦。
月老庙前,烟气缭绕,一串串红艳的灯笼悬于道旁两侧。
百年榕树枝叶低垂,他本就身量极高,视力极佳,一抬眼,果真看到有几块姻缘牌上,写着自己的名字,旁边的各自都是一个不知名的女名。
一对对青年男女走下青松翠柏环绕的台阶,笑语盈盈,春光明媚的面上且喜且怯。
侧身一看,唯有遗漏在锦衾上斑驳的几点滴,印证了他在虚无缥缈的梦中无尽的欢愉。”
怀中女子一双藕臂已如灵蛇一般缠上他的颈。
竟是真的。
接着,他快步挤入卖姻缘牌的摊位前,买下一块姻缘牌后,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写下他和她的名讳。区区兵权,在我眼中,与她相较,根本一文不值。
双臂渐次收紧,将她箍在怀中,不敢太用力,只怕是泡沫易碎。
想起萧凉说起,她在甘州守城时,省下食物给将士们,自己不肯进食,他便想着出门给她烧点纸钱。”
“我问她,是否愿意入我萧氏祖坟,与我死后合葬。
长风冷哼一声,摇头道:
“有什么不舍得?”
酒醉后的男人被她的猛力推倒在地,径直瘫在地上。红绸掩着其下千盏万盏的风铃,吊着木制的姻缘牌。
他疑问未消,继续在枝头寻找着,榕树枯木逢春,枝叶发芽,一片片碧翠在他头顶缓缓掠过。每一棵树枝上,皆悬有无数红绸,随风纷纷扬扬。
他低低问道:
“你没走?
长风在卧房醒来之时,怀中根本无人。
她在他怀中,像一朵云霞舒展开去,需得牢牢攥在掌心,才不会又飘散无影。以此为聘,微臣恳请,向圣上求娶爱女清河公主。
他心尖上的人,怎么能做个饿死鬼。
果真如此。他每每走在凉州的主街上,是会有怀春少女抛花果到他怀中的。
既然是梦,他为何不能放肆一些?”他贪得无厌地以唇雕琢着她。
她缓缓开口,轻声如风语低喃:
“求仁得仁,此生无悔,唯有一事,至死抱憾。
听到她忍不住吟出了声,他低笑一声,衔住她娇艳欲滴的两瓣唇,含在口中不肯松,直到她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绵声向他求饶。
细嫩滑腻,还带着一丝凉意。如雾里看花。”
他望见那一排排写着自己名字的姻缘牌,一时哑然失笑。
听到最后一句,凝燕抬首,复杂的目光略带震惊,不禁问道:
“将军竟已打算交出河西军权柄,入京为质?”凝燕不由侧目而视,心中震撼。
……
日阳高照。
炽热的欲望如火山喷发,岩浆绵延,淌过山花烂漫的群岚。
他死死抿着唇,恨恨说道:
“至死抱憾?
“长风。”他眼中大雾茫茫,不见光亮,如在沉湎,“梦里,她跟我说,她想要早日出殡下葬,入土为安,不想变为孤魂野鬼,漂泊无依。”男人回身,抬手抚过灵柩上精雕细琢的日月顶天,衔烛双龙的纹路,道,“我想她多陪我一会儿,或者,我去陪她……”
凝燕看着他沉吟中忽然拔出了腰间的长剑,疾声出言夺走了他的配剑,厉声道:
“将军不可!她为了我,连性命都可以不要。
他心中有个疑问,便直直朝那棵满载姻缘的榕树走去。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只隔这一步。我答应你,已选定凉州一处风光秀丽的山坳,就在我萧氏祖坟旁,作为你的坟冢。
令他惊异,令他悸动,令他难忍,令他沉沦。他穿过赶集的人群,在一处冥店买了几卷金纸头银纸阴司纸还有一件寿衣便往回走。
内室卧榻前,雕玄虎朱雀纹的镂刻砖面上,男子的白袍,女子的轻纱,一件件飘落,一地狼藉,颓唐又靡丽。”他听到熟悉的女声轻轻唤他的名。
他自是不依不饶。还会在乎什么阳气?古往今来无数有情人曾立在此榕树下,悬挂上亲手写下的姻缘牌,满怀希冀地向此地的月老许下的祈愿。想回来看看。”
凝燕不敢看他,只叹了一口气,道:
“既是公主托梦来的心愿,将军就答应她吧。但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是她的字迹。!
他放下了酒坛,轻声说道:
“昨夜是她头七,我梦到她了。
日积月累的雨水从灵堂的飞檐满溢而落下,在石砖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她定定望着他,唇角微微一翘,道:
“我舍不得你。”
“为了你,命都可以不要。微臣愿束身归阙,自此永不出长安……”
念到末尾,声声已成哽咽。我怎会另娶他人?我连向圣上求娶你的聘书都写好了。